十四州,定波城。
城頭的海風吹動齊暮雪的狐裘和發絲,也吹散了重逢時那過于洶涌的情緒。
她稍稍退開半步,臉頰還紅著,卻已恢復了慣常的沉靜模樣,只是那雙眸子亮得驚人,一瞬不瞬地看著秦墨,仿佛要將他離開這一年的每一絲變化都刻進心里。
“先回去。”秦墨牽起她的手,觸感微涼。
她沒有掙脫,任由秦墨牽著,走下城墻,穿過漸漸亮起燈火的長街,回到那座梧桐掩映的四進宅院。
院里很安靜,只有老桂樹在晚風中簌簌作響,灑落細碎的金黃。
得到消息的月璃已備好了熱水和清淡的膳食,見到兩人攜手歸來,眼中閃過一絲了然的笑意,躬身行禮后便悄無聲息地退下,將空間留給久別重逢的兩人。
房間里燃著寧神的香,味道清雅。齊暮雪替秦墨解下外袍,掛好,動作自然。
秦墨在臨窗的榻上坐下,揉了揉眉心,五太之道已經烙印在他腦海,無時無刻都在推演,入神時,并無感覺。
此刻停下來卻覺得有些輕微的疲憊了,但進度也十分的驚人,此法烙印出來必然能引起比妖仙出手更大的動靜。
齊暮雪看見了,走到秦墨身后,猶豫了一下,輕輕跪坐在榻上,聲音低如蚊蚋:“殿下……累了吧?我……我幫你按按?”
秦墨沒有回頭,只是向后靠了靠,輕輕“嗯”了一聲。
齊暮雪深吸一口氣,伸出微顫的指尖,按上秦墨的太陽穴。
她的手指纖細柔軟,執筆繪畫、寫字,都是絕品,但揉起眉心來力道卻有些生澀,位置也找不太準。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指下肌膚的溫度,能聞到殿下身上的氣息,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起來,在靜謐的房間里,似乎都能聽到那“咚咚”的響聲。
“這里。”秦墨抬手,覆上她的手背,帶著她的手指移到正確的穴位,輕輕按壓。
“哦……哦。”
齊暮雪的臉更紅了,努力集中精神,學著他的力道,一下一下按壓著。
她的動作依舊有些笨拙,時而重了,時而輕了,呼吸也因緊張而略微急促,溫熱的氣息似有若無地拂過秦墨的耳廓。
秦墨閉著眼,能感受到身后身軀的柔軟與溫熱,能聽到身后有些紊亂的心跳和呼吸。
寧靜的暖意在這無聲的親密中流淌,驅散了些許疲憊。
齊暮雪按著按著,忽然走了神。指尖下的輪廓,眉眼,鼻梁,嘴唇……與記憶中的殿下分毫不差,卻又似乎多了些更深沉、更難以捉摸的東西。
她想問殿下在海外經歷了什么,想知道殿下過得好不好,想告訴他這一年自已刻下的每一個字……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不知從何說起。
心思恍惚間,指尖的力道便有些飄了。
秦墨忽然抬手,握住了她一只手腕。
齊暮雪嚇了一跳,以為是自已按得不好,慌忙道:“殿下,我……”
“無妨。”秦墨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他依舊閉著眼,卻拉著齊暮雪的手,將她往前帶了帶,然后順勢向后,將頭枕在了那雙并攏的玉腿之上。
幽香撲鼻,玉腿柔軟,隔著裙子能感覺到齊暮雪的體溫,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心跳聲透過裙衫傳過來,快得像是擂鼓。
秦墨閉著眼,能感覺到那纖纖素手在發抖。
“別緊張。”
他想起第一次見齊暮雪時,她站在文曲島的城墻上,一襲白裙,如流風卷雪,清冷得像是畫里走出來的人。此刻這個笨手笨腳的女子,哪里還有半分清冷的影子。
“手勁兒不對。”秦墨笑著提醒。
齊暮雪的手指停住了,聲音里帶著一絲慌亂:“那……該怎么按?”
“按眉心不用太輕,用指腹,順著一個方向,慢慢揉。”
她試了一下,力道重了些,又立刻放輕,反反復復,始終找不到那個恰到好處的分寸。
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心跳聲越來越快,那聲音透過裙衫傳過來,像是懷里揣了一只受驚的兔子。
秦墨睜開眼,正好對上她低垂的眸子,她的眼睛很亮,盛著燈火,也盛著慌亂。
四目相對,她的手指停在他眉心,整個人僵住了。
“在想什么?”
秦墨問道。
齊暮雪抿了抿唇,沒有回答。她心里藏著話,她有畫中靈,冥冥之中對天地的感應比旁人敏銳得多。
她能感覺到,那些外道人仙之中,有人修習咒術,能通過姻緣紅線施加影響。
她怕自已現在把一切都交出去,反倒會害了殿下。
她等得起,等他將那些隱患都清除,等他不再被任何人威脅,那時,她什么都愿意。
但她沒有說出口,只是搖了搖頭,輕聲道:“沒想什么。”
就在這時,秦墨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見,并未關嚴的院門縫隙外,有一道視線飛快地掠過。
那目光很輕,很克制,帶著某種復雜的情緒,只停留了一瞬,便消失了。
秦墨似乎并未察覺,又或者察覺了并不在意。
他只是靜靜地枕著,享受這片刻的安寧與身邊人笨拙卻真摯的撫慰。
過了許久,直到齊暮雪的手臂都有些發酸,秦墨才輕輕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可以了。
秦墨坐起身,轉頭看身邊人。齊暮雪連忙避開他的視線,臉頰緋紅未退,小聲道:“殿下可好些了?”
“好多了。”秦墨看著她害羞的模樣,笑了笑,伸手替她理了理額前有些汗濕的發絲,“早些休息,刻字雖重要,也莫要太過耗神。”
“嗯。”齊暮雪低著頭應了。
她想說,等他修成了不怕姻緣紅線影響的神通,等她將這城墻刻滿,命數真正相連,再無后顧之憂時……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是抬頭,飛快地看了秦墨一眼,眼中情意脈脈,一切盡在不言中。
秦墨看懂了她的顧慮,沒有點破,只在她額頭輕輕印下一吻。“去吧。”
齊暮雪像受驚的小鹿般跳起來,紅著臉,腳步有些凌亂地退出了房間,回到隔壁自已的屋子,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按住狂跳的心口,許久都無法平靜。
秦墨在房中靜坐片刻,飲盡了杯中已涼的茶,起身,走出了院子。
月色正好,清輝灑滿庭院。
秦墨腳步未停,穿過月亮門,走向另一處更為開闊,隱隱有金石破風之聲傳來的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