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宇之上,仙妖大戰。
幾座神輝貫通天地的妖族王座屹立在蒼穹盡頭,光芒熾烈,如同幾輪垂落人間的太陽。
王座之上,一道道龐大的虛影盤踞其中,有的如山脈橫亙,有的如星辰懸垂,每一道都散發著讓天地變色的恐怖氣息。
其余妖仙們正俯瞰著古妖洲幾處重要之地的紛爭。
獸族三域的內斗,羽族領地的邊界摩擦,鱗族深海中的暗流涌動。每一處都是棋子,每一場爭斗都是布局。
海淵之變來得突然。
那從萬法天下海底傳出的恐怖氣息,如同沉睡萬古的巨獸翻了個身,讓幾位觀戰的妖仙同時怔了怔。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一頭渾身赤鱗的老妖仙,它盤踞在一座赤銅王座上,眼中火光跳躍,臉色驟變。
“蜃妖逃出來了?不可能!”
它的聲音如同滾雷,震得周圍虛空都在顫抖。
“那地方堅如磐石,便是我族大圣都打不破桎梏。蜃妖被困無數年,日夜受一元重水鎮壓,力量十不存一,還沒有那實力能打破禁錮。”
另一頭通體青蒼的妖仙緩緩開口,聲音幽冷:“除非有人幫它。”
妖族不擅推演,推演因果之力這部分天生缺失。
它們肉身比人仙更強,壽元比人仙更長,但說到窺探天機、算計未來,卻遠遠不如人族那些精于術數的修士。這一點,從古至今都是妖族的短板。
那蒼老的妖仙又道:“此刻天帝闕的那幾位與王座們糾纏,是誰在幫蜃妖,還有疑慮嗎?”
“該死的,仙庭的一群狗東西還是這般卑鄙。”
一頭脾氣暴躁的妖仙暴跳如雷,直接從王座上站起來,龐大的身軀遮天蔽日,周身妖氣翻涌如潮。
它上前一步就要插手真君與王座的大戰,要將此地之事稟明。
消息傳過去時,那處界天戰場已經變了天。
從原本的試探切磋,余波變得更加狂暴起來。
一道道神通轟碎虛空,一件件仙兵撕裂長天,連那些觀戰的低階修士都紛紛退避,生怕被卷入其中。
而海淵之下,另一場災難才剛剛開始。
海淵底部,那龐大黑影千變萬化。
上一刻還是觸須無數、吸盤密密麻麻的巨烏,攀著海淵四壁不斷向上,那些觸須每一條都有千丈之長,所過之處,巖壁崩塌,海水倒灌。
下一刻又變成了龍種模樣,一身青鱗,頭角崢嶸,須發張揚,龐大的軀體仿佛是一條久蟄海底的覆海魔龍,每一次翻身都掀起滔天巨浪。
它一路向上,遇到的生靈不是被吞下,便是被周身暴虐的妖氣碾爆成血霧。
那些守衛海淵的水族修士,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化作一團團血霧,在幽暗的海水中彌漫開來。
整座海淵城都在震動。
巍峨的殿宇在震顫中倒塌。
水族修士們四散奔逃,但無論是往哪一個方向,都始終在巨獸的陰影籠罩之下。
對于那些水族修士,蜃妖沒有絲毫憐憫。
它仿佛是一頭比妖魔還要嗜殺的絕世兇神,傾覆了海淵城,滅盡了這里守衛的妖族,在這四十九重海淵中尋找著一切可以殺戮吞噬的生靈。
每吞下一批修士,它的氣息就強一分,每碾爆一座水族修建的供奉神殿,它的身形就大一圈。
它在等。
等外界那劫雷平息。
只要劫雷散去,它就能沖出這片困了它無數年的牢籠,重見天日。到那時,整個萬法天下都將成為它的獵場。
此時此刻,蜃妖肚內。
那帶著劇毒的腐蝕之氣翻江倒海,彌漫在每一寸空間。那些被吞下的水族修士,已經有一半化作了膿水。
剩下的也在勉力支撐,但血肉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腐蝕,端得瘆人無比。
有人蜷縮成一團,拼命催動護體妖氣,但那毒氣無孔不入,護體妖氣被侵蝕得滋滋作響,如同滾油潑雪。
有人試圖往外沖,剛一動彈,毒氣便從七竅涌入,痛得他滿地打滾。還有人已經放棄了抵抗,癱坐在地上,眼睜睜看著自已的手指一根根化作白骨,又看著白骨化作粉末。
絕望彌漫在每一寸空間。
有上三品實力的水族妖修或許能多撐片刻,但結局卻無法逆轉。
“救我!救我!”
一道撕心裂肺的吼聲突然響起。
一條威嚴的螭龍大妖此刻凄慘無比,仿佛被人硬生生拔了逆鱗,抽筋剔骨般,扭曲掙扎,越掙扎身上越千瘡百孔。
那聲喊叫只傳出一半便戛然而止。
它的血肉已經徹底化作濃水,白骨也在眨眼間被毒氣吞噬得一干二凈,連魂魄都沒能逃出,被那腐蝕之氣一卷,便煙消云散。
有人終于崩潰了,瘋了一樣往外沖,剛沖出幾步,整個人便化作一灘膿水,連骨頭都沒剩下。
這片充滿死亡與絕望的空間內,只有三人還能有余力關注周圍的變化。
一個是秦墨。
他有仙木靈體。
再強的毒素,落在他身上只會被轉化成能夠培養仙藥的至木菁華,那些腐蝕之氣剛一接觸他的皮膚,便被靈體自動轉化,化作一縷縷精純的木行之力,在經絡中流轉。
另外兩個是洛九夭和靈珠公主。
洛九夭身上有龍庭氣運護體,氣運金光凝成實質,在她周身形成一層薄薄的光膜,毒氣一觸便被彈開。
靈珠公主是新一代水族九祝,剛得了水族至寶鯤鵬圖。
那圖卷展開,化作一道水幕將她籠罩其中。
水幕上,一頭巨大的鯤鵬虛影緩緩游動,吞吐著周圍的毒氣,勉強護住了她的周全。
但三人都知道,這只是暫時安全,蜃妖吞下所有人之后,一旦發現有人消化不掉,就會真正的動用妖仙之力,滅殺所有人。屆時危險要比現在要兇險百倍、千倍。
洛九夭眉頭微蹙,不由得想起她那位外公,龍皇的安排。來海淵之前,龍皇曾單獨召見她,說她在海淵會遇到一劫,但只要將龍庭氣運盡數牽引而出,就能渡過。
那時她信了。
龍皇是她外公,是龍庭之主,是看著她長大的人。
但她不是傻子。
此刻她已經敏銳察覺到了一些不對勁。在囚禁蜃妖的深淵中,有一股力量一直在吸收她身上的龍庭氣運。那股力量極其隱蔽,若不是身處險境,她根本無法感知。
只待她將龍庭氣運所凝的弒仙矛抽離出來,這件大殺器就會自行落下。但那時,她也是十死無生。
從龍庭能與外道界天聯系上之后,許多人都變了。
外公變了。
那些元老變了。
連她從小敬仰的那些長輩,都變了。
“外公教導我的所謂天下主之路,到頭來,只是大夢一場。”
洛九夭的眼神忽然平靜下來,那是一種看透一切后的平靜,沒有怨恨,也沒有悲傷。
她知道自已變成了棄子。
從龍皇讓她來海淵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是棄子了。
那些龍庭氣運,那些所謂的護佑,不過是讓她安心赴死的枷鎖。
但她沒有多余的憤怒。
此刻反而覺得有些解脫。
身上擔了那么多年的擔子,終于可以卸下了。
不用再為龍庭的未來操心。
她看清了龍庭之眾,也看清了自已。
洛九夭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眼時,那雙丹鳳眸中已經沒有任何猶豫。
她抬手,按在眉心。
那里,一道金色的光芒正在跳動——那是弒仙矛,是龍庭氣運凝聚的終極殺器,是龍皇賜給她保命的底牌。
如今她終于明白,這柄矛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保她的命。
是為了要她的命。
她任由眉心弒仙矛的力量伴隨著龍庭氣運剝離出來。
金光從她眉心涌出,越來越盛,越來越亮。
那些金光凝成實質,化作一柄三尺長的金色短矛,矛身上刻滿了古老的龍紋,散發著讓天地變色的恐怖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