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鼓如雷。
安和縣的北城墻,仿佛狂風駭浪中的一葉扁舟。
火把的光芒下,北蠻士兵如同黑色的螞蟻,密密麻麻地涌向城墻。
簡陋的攻城梯被一架架搭起,鉤鎖呼嘯著飛上城頭。
“放箭!擂石!金汁伺候!”城墻上,一個獨臂的守將聲嘶力竭地咆哮著,他的聲音在震天的喊殺聲中,顯得有些單薄,卻異常堅定。
稀疏的箭雨從城頭射下,滾木擂石也接二連三地砸了下去。
沸騰的金汁(煮沸的糞水)被兜頭潑下,燙得攻城的北蠻兵發出一陣陣凄厲的慘叫。
然而,這點反抗,對于潮水般的攻勢而言,無異于杯水車薪。
北蠻人悍不畏死,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立刻踏著同伴的尸體繼續向上攀爬。
他們的彎刀在火光下閃爍著嗜血的光芒,嘴里發出意義不明的嚎叫,像一群徹底瘋狂的野獸。
程棟三人站在遠處一座鐘樓的頂端,將城墻上的慘烈戰況盡收眼底。
“守軍太少了。”鄭元昌的聲音無比凝重,“正規軍最多不過千人,剩下的都是臨時征召的青壯,連兵器都拿不穩。北蠻的先頭部隊,至少有五千騎。”
趙天龍的臉色鐵青,“安和縣,守不住一個時辰。”
程棟沒有說話,他的目光死死鎖定在戰場上。
萬藏通靈賦予他的超凡感知力,讓他能清晰地捕捉到戰場上每一縷元氣的流動。
他發現,北蠻軍中,夾雜著一些氣息格外強橫的存在。
他們雖然沒有直接出手,但其散發出的威壓,卻讓周圍的北蠻士兵更加狂熱,悍不畏死。
那是修行者。
程棟的心一沉再沉。
北蠻人不僅利用了寧朝的密道,竟然還驅使著修行者為他們作戰。
“我們怎么辦?”趙天龍看向鄭元昌和程棟,“是現在就走,還是……”
他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留下來,于事無補,只會白白搭上性命。
他們的任務是偵查,如今情況已經明了,安和縣必破無疑。
鄭元昌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出身軍旅,眼看袍澤浴血奮戰,讓他掉頭就走,他做不到。
可他也明白,僅憑他們三人,沖上去也改變不了任何戰局。
“再等等。”程棟忽然開口。
他的目光沒有看城墻,而是掃視著城內那些黑暗的角落。
“事情不對勁。北蠻人攻城,聲勢浩大,但城里……太安靜了。”
除了北城墻的喊殺聲,偌大的縣城,竟是一片死寂
。這種寂靜,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
“你的意思是?”鄭元昌立刻反應過來。
“玄鴉衛。或者說,魏遲。”程棟緩緩吐出幾個字,“北蠻人出現在這里,本身就處處透著蹊蹺。我不信魏遲會放過這個機會。他一定在城里,或者在附近,等著我們,或者說……等著顧四郎自投羅網。”
趙天龍倒吸一口涼氣。
如果真是這樣,那安和縣就不是龍潭虎穴那么簡單了,這根本就是一個精心布置的,層層嵌套的絕殺之局!
外面是北蠻人的千軍萬馬,里面是玄鴉衛的陰險毒辣,無論怎么選,都是死路一條。
就在這時,程棟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看到,在東側一處僻靜的豪宅屋頂上,靜靜地站著一個人。
那人一襲青衫,手持折扇,身形挺拔,在火光與夜色的交織中,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瀟灑與從容。他仿佛一個置身事外的看客,正饒有興致地欣賞著眼前這幕人間慘劇,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那笑容,溫和,儒雅,卻讓程棟背后的寒毛瞬間炸了起來。
柳問心!
百草堂的大老板,那個深不可測的靈動境高手!
柳問心現在是靈動境五階,鄭教頭和趙館主現在是三階,而程棟他自己,卻是才一階。
不是他對手。
不過,他怎么會在這里?
幾乎在程棟發現他的同時,柳問心也若有所感,轉過頭來,目光精準地與程棟在半空中交匯。
他臉上的笑容更盛了,甚至還遙遙地舉起折扇,對著程棟三人,不輕不重地搖了搖,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被發現了!”趙天龍低喝一聲。
“走!”鄭元昌當機立斷。
面對一個問道階的怪物,他們三人加起來也不夠看。硬拼就是送死。
三人身形一動,便要從鐘樓躍下,遁入黑暗之中。
然而,已經晚了。
一道青色的影子,仿佛瞬移一般,毫無征兆地出現在他們面前,擋住了去路。
還是那副溫文爾雅的模樣,還是那把從不離手的折扇。
柳問心笑吟吟地看著他們,語氣像是許久未見的朋友在敘舊:“三位,這么急著走做什么?這安和縣的夜景,百年難得一見,何不多欣賞一會兒?”
鄭元昌和趙天龍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如臨大敵。
他們能感覺到,對方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氣息,如淵似海,深不見底,僅僅是站在那里,就帶給他們巨大的壓迫感。
“柳老板,好興致。”程棟往前站了半步,將鄭趙二人稍稍護在身后,他盯著柳問心,一字一句地問道,“城外血流成河,尸積如山,你卻在這里看風景。你就不怕,那些枉死的冤魂,半夜來找你嗎?”
“冤魂?”柳問心像是聽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話,他用折扇輕輕敲了敲自己的掌心,“程小哥,你還是這么天真。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他們命該如此,與我何干?再說了,我輩修士,求的是長生大道,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區區凡人的生死輪回,又怎會放在心上?”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那種對生命的漠視,那種發自骨子里的高高在上,讓程棟感到一陣陣作嘔。
“道貌岸然的偽君子!”趙天龍忍不住怒罵道,“國難當頭,你不思報國,反而在此妖言惑眾!我呸!”
“報國?”柳問心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不屑道,“趙館主,你這話可就說錯了。國,是朱家的國,與我何干?那個坐在龍椅上的皇帝,視我等江湖草莽為心腹大患,恨不得除之而后快。我為何要為他賣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最后落在程棟身上。
“倒是你們,明明有通天的本事,卻甘愿給一個落魄的皇子當看門狗,這才是真正的愚不可及。”
“住口!”鄭元昌須發皆張,厲聲喝道,“柳問心,你休要在此巧言令色!你今日出現在此,絕非偶然,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柳問心哈哈大笑起來,笑聲中充滿了快意與張狂,“我什么都不想做,我只是來……收點利息。”
話音未落,他的身形驟然消失在原地!
一股極致的危險感,從程棟心底炸開。
“小心!”
他猛地推開身邊的鄭元昌和趙天龍。
下一刻,一道凌厲無匹的青色指風,擦著他的鼻尖射過,將他身后那口巨大的銅鐘,轟然洞穿!
“當——!”
一聲沉悶悠長的鐘鳴,夾雜著刺耳的碎裂聲,響徹夜空。
一個碗口大小的窟窿,出現在厚重的鐘壁上,邊緣光滑如鏡。
鄭元昌和趙天龍看得頭皮發麻。
這一指若是打在人身上,恐怕當場就是一個透明的窟窿。
“咦?”柳問心再次現出身形,有些意外地看了程棟一眼,“反應不慢。看來你身上的秘密,比我想象的還要多。”
“一起上!”鄭元昌暴喝一聲,手中長刀出鞘,刀光如匹練,卷起一股剛猛無儔的氣勢,直劈柳問心面門。
趙天龍亦是毫不含糊,雙掌一錯,掌風呼嘯,一左一右,封死了柳問心的退路。
兩位靈動境高手聯手合擊,聲勢駭人。
然而,柳問心只是站在原地,甚至連手中的折扇都沒有收起。
他只是輕輕抬起左手,屈指一彈。
“叮!”
一聲脆響。
鄭元昌只覺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從刀身傳來,虎口劇痛,手中的百煉精鋼刀竟被硬生生彈開。
與此同時,柳問心右手折扇一揮。
“呼!”
趙天龍那足以開碑裂石的掌力,竟像是泥牛入海,被那輕飄飄的扇面一帶,便消弭于無形。
“米粒之珠,也放光華?”柳問心輕笑一聲,身影再次變得模糊。
“不好!”程棟心中警鈴大作。
他雙手疾速掐訣,數十張閃爍著微光的符箓瞬間在他身前凝聚成一面符陣。
“轟!”
一聲巨響。
符陣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隨即寸寸碎裂。
程棟如遭重擊,整個人倒飛出去,狠狠地撞在鐘樓的欄桿上,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僅僅一招,三位高手,兩傷一退。
五階的恐怖實力,展露無遺。
柳問心緩步走到程棟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如同在看一只砧板上的魚肉。
“程棟啊程棟,我本想留你一命,讓你為我煉丹制符。可惜,你非要自己找死。”
他緩緩抬起手,準備結束這場無聊的鬧劇。
就在這時,城北方向,忽然爆發出驚天的歡呼聲。
“破了!城破了!”
伴隨著歡呼,一面巨大的北蠻狼頭旗,被插上了安和縣的北城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