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知遠休沐這日,沒有在提舉司待著。他換了身半舊的青灰長衫,沿著集市往東走。
黑河灘的城不大,一條主街貫穿東西,兩邊岔出幾條巷子。主街上的鋪面都開著,賣布料的、賣雜貨的、賣吃食的,還有幾家掛著北蠻文招牌的鋪子,里頭擺著皮貨和藥材。他走到“如煙貨棧”附近,在街對面站住。
旁邊鋪子門口站著個婦人,四十來歲,穿著綢緞褂子,是隔壁布莊的老板娘。她靠著門框磕瓜子,眼睛往貨棧那邊瞟。
“看吧,這女人就是不一樣。”她吐掉瓜子殼,對旁邊的伙計道,“每天不一樣的男人來找她。”
伙計笑嘻嘻地湊趣:“那是。趙會長昨天不是又來了?”
老板娘哼了一聲:“昨天是趙會長,今天倒好,又來了個書生。”她往徐知遠的方向瞥了一眼,“哎,就是不一樣啊。”
伙計順著她的目光看過來,見是個穿青灰長衫的年輕人,收了笑,沒有接話。
徐知遠抬腳往貨棧走去。
貨棧里幾個伙計正在搬貨,有的扛麻袋,有的搬箱子。他四下看了看,沒有看見柳如煙。
一個年輕伙計扛著麻袋從他身邊過,認出他來,放下東西招呼道:“您是上次來的徐大人?”
徐知遠點頭:“柳掌柜不在?”
“掌柜的出去辦點事,一會兒就回。”伙計擦了把汗,“您先坐坐?”
徐知遠沒有坐,站在一旁看著伙計們忙活,隨口問道:“你們掌柜的,平常都這么忙?”
伙計點頭:“那可不。掌柜的什么事都親自盯著,進貨出貨、跟北蠻那邊談價錢,都是她自已去。”
徐知遠又問:“你們跟趙會長,也有生意往來?”
伙計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趙會長?誰愿意跟他有生意往來啊。”
徐知遠看著他。伙計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那個趙會長,想讓我們掌柜做他的第九房小妾。隔三差五就來,真是欺負人。”
徐知遠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臉上沒什么表情:“那你們掌柜答應了?”
伙計脖子一梗:“哪有!我們掌柜才看不上那個趙會長呢。他就是嫉妒,嫉妒我們掌柜生意做得好,搶了他的風頭。”
“就你話多。”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伙計縮了縮脖子,扛起麻袋跑了。
柳如煙從外頭走進來,手里拿著幾張單子,額頭上有些細汗。她看見徐知遠,腳步頓了一下,走過來:“徐大人,今天有空過來了?”
徐知遠道:“今天休沐,過來轉轉。”
柳如煙把單子遞給旁邊的一個伙計,轉頭對他道:“這忙的,也沒空招待你。”
“沒事,”徐知遠往旁邊讓了讓,“你忙你的,我看看。”
柳如煙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么,轉身開始指揮伙計們搬貨。幾十個麻袋堆在門口,要搬到后頭的庫房里去。伙計們來來去去,柳如煙站在中間,一邊看著單子一邊喊,哪個麻袋放哪邊,哪批貨要先走。
徐知遠站了片刻,把袖子往上擼了擼,走過去,彎腰扛起一個麻袋。
肩膀被壓得一沉,他悶哼一聲,穩住身子,跟著前面的伙計往后院走。他落在后頭,每一步都吃力,兩條腿打顫。
第二個麻袋扛起來,腿抖得更厲害了。他咬著牙往前挪,肩上的麻袋歪了,他側過身子頂住,險些摔倒。
柳如煙正站在庫房門口對單子,一抬頭,看見一群人里那個穿青灰長衫的身影。徐知遠扛著麻袋,歪歪斜斜,兩條腿打顫,每走一步都在晃。旁邊的伙計扛著同樣的麻袋步子輕快,從他身邊過去時還回頭看了他一眼。
柳如煙嘴角動了動,噗嗤笑出了聲。
她低下頭,拿單子擋住臉。鋪子里大家都在搬東西,腳步聲、吆喝聲混成一片,沒有人注意她。
徐知遠扛著麻袋從她身邊過去,沒有看見。他把麻袋放到庫房里,出來時額頭上冒了汗。他擼起袖子正要再去扛,柳如煙叫住他。
“徐大人,別搬了。你這細胳膊細腿的,別閃了腰。”
徐知遠站在那兒,袖子還擼著,臉上有些紅。他看了看那些還沒搬完的麻袋,又看了看柳如煙,把袖子放下來。
柳如煙沒有再說他,轉身繼續指揮伙計們搬貨。徐知遠站在一旁,沒有再動手,只是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