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煙正在柜臺上對賬。
門外的伙計小跑進來,壓低聲音道:“掌柜的,趙會長來了。”柳如煙手里的筆頓了頓,說了一句:“請進來。”
趙會長姓趙,名德厚,是黑河灘本地最大的皮貨商,也是商會的會長。五十出頭,身材肥胖,臉上常年帶著笑,但那雙眼睛看人時總是先往女人臉上盯。他在黑河灘經營了二十多年,五市沒開時就和北蠻那邊有往來,五市開了之后更是占了半條街的鋪面。他有八房小妾,最近又看上了柳如煙。
柳如煙剛到黑河灘時,趙德厚沒把她當回事。一個從京城來的女人,能翻出什么浪來。后來柳如煙的商隊越做越大,和北蠻幾個部落都搭上了線,貨棧的生意直逼他的老鋪面,他才急了。他派人去打聽柳如煙的底細,得知她和鎮國公府的少夫人關系匪淺,和蕭煜也說得上話,便不敢明著來。但蕭煜已經回京城了,新來的提舉司官員還沒站穩腳跟,他又蠢蠢欲動起來。
趙德厚挺著肚子走進來,身后跟著兩個伙計。他進門就笑,眼睛瞇成一條縫:“柳掌柜,忙著呢?”
柳如煙放下筆,從柜臺后走出來,欠了欠身:“趙會長。今日怎么有空過來?”
“巡查嘛,”趙德厚四下看了看,目光在貨架上轉了一圈,“商會的事兒,總得盯著。柳掌柜這里,我得多來幾趟,旁人也不敢怠慢不是?”
柳如煙沒有接話,只側身讓了讓:“會長請坐。上茶。”
伙計端了茶上來。趙德厚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柳如煙臉上,又移到她手上,再移回來。
“柳掌柜,”他放下茶碗,往前探了探身子,“你這貨棧,生意是越來越好了。我聽說,上個月你又走了兩趟貨,把北邊那個部落的皮子全包了?”
柳如煙站在柜臺邊,沒有坐:“碰巧罷了。那部落急著用茶葉,我給的價合適。”
趙德厚笑了笑,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柳掌柜能干,我是知道的。不過女人家嘛,總在外面拋頭露面,也不是個長久的事。”他頓了頓,看著她,“我上回提的那事兒,柳掌柜再想想?我這人你是知道的,最疼人。你來了,我那些鋪面,你隨便挑一間管著,不比在這小貨棧里辛苦強?”
柳如煙的手在袖子里攥緊了,臉上沒什么表情:“趙會長抬愛了。我這人野慣了,做不來當家太太的事。”
趙德厚的笑收了收,又堆起來:“不急,不急。你再想想。”他站起身,走到貨架前,隨手翻了翻上面擺著的幾塊皮子,又回頭看她,“柳掌柜,你也知道,這黑河灘的生意,不是我趙某人的,但規矩是我立的。一個女人家,要在這里站穩,光靠京城那邊的面子,怕是不夠。”
柳如煙沒有說話。
趙德厚把皮子扔回架上,拍了拍手:“行了,我走了。下回再來。”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笑了一下,“柳掌柜,我那話,你好好想想。第九房,我可是認真的。”
他走了。馬車聲漸漸遠了。
柳如煙還站在原地。伙計小跑過來,低聲道:“掌柜的,沒事吧?”
柳如煙搖搖頭,走回柜臺后頭坐下。她拿起筆,對著那本沒對完的賬,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門口又有腳步聲,她抬起頭,看見是隔壁鋪子的李嬸,便放下筆,勉強笑了笑。李嬸探進頭來,壓低聲音道:“那姓趙的又來了?如煙,你可當心些。他那人,什么事都干得出來。”
柳如煙點點頭:“我知道。多謝李嬸。”
李嬸嘆了口氣,走了。貨棧里又安靜下來,只有外頭集市上隱隱約約的叫賣聲。柳如煙坐在柜臺后頭,看著門口那塊“如煙貨棧”的招牌,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