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宗大殿內。
太淵的目光落在小衣身上,帶著沉吟。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少女的魂光溫潤流轉,再沒有滯澀裂痕。
從魂魄層面看,她應當是完好了。
可現實卻是,小衣唇線輕抿,依舊不發一言。
這不合理。
忽然,太淵心念微動,想起一類特殊之人。
聾啞者。
并不是那種喉舌有疾,而是因先天失聰導致的。
由于從沒有聽聞聲音,無從模仿,即便發聲器官完好,也是喪失了語言的能力。
小衣的狀況,或許與此有幾分相通?
長時間“不言不語”的習慣,即使魂魄傷勢已經愈合,但也一時間開不了口。
清靈抬起頭,道:“師叔祖,小衣她……”
“小衣的魂魄之患,確實已經根除。”太淵語氣肯定,帶著安撫的力量,“她如今不言,非是不能,而是不適。如同久臥之人,即使病愈,也需要慢慢重新學習行走。”
清靈眼中重新燃起希望:“那……那我該怎么做?”
“多陪她說話。”太淵道,“就像幼童牙牙學語那般。
“讀書,念詩,講些有趣的事,說說你今日見了什么、吃了什么……長期以往,被封存的言語本能,自會蘇醒。”
清靈用力點頭,眼神變得堅定。
“我明白了,師叔祖,從今日起,我天天陪著小衣說話。”
他走到小衣身邊,聲音放得極柔:“小衣,聽見了嗎?哥哥會一直陪著你的。我們慢慢來,不急。”
小衣的目光緩緩移到清靈臉上,依舊無聲。
但那原本空洞的眼底,似乎有極細微的波光,輕輕漾了一下。
太淵見狀,心中微松。
魂魄既安,剩下的便是水磨工夫了。
他直起身,輕輕舒了口氣。
這兩個月心神盡耗于推演功法、修補魂魄,如今隱患已除,是該松快些了。
“你們自行安排吧,我出去走走。”
說罷,他轉身朝殿外行去。
出了門,太淵信步而行,漫無目的,只是隨心觀賞神都九宮。
忽地,他腳步一頓。
只見前方上空,竟然匯聚了成百上千的飛鳥。
種類各異,羽色斑斕。
它們并不是雜亂盤旋,而是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環繞著某個中心,形成一道道流動而和諧的環形軌跡。
鳥鳴聲聲,羽翼振振,構成一幅自然奇觀。
許多陰陽家弟子被吸引,駐足仰首,面露驚奇,低聲議論著這罕見的“百鳥來朝”。
太淵唇角微揚。
身形如一片云,悄然飄升至附近一處飛檐之上,視野極佳。
循著那中心望去,是弄玉在撫琴。
雖然相隔一段距離,但那清越空靈、仿佛能洗滌心靈的琴音,隨著輕風裊裊傳來。
墨鴉與白鳳仰望著漫天盤旋的鳥群,臉上難掩震撼。
白鳳更是閉上了眼睛。
得太淵傳授“逍遙御風”的口訣后,他有所感悟,心神比以前通透。
周身的氣息,似乎與琴音產生了某種奇異的交融。
此刻,白鳳感覺自己仿佛身處藍天云彩之間,暢快難言。
日宗大殿。
焱妃憑欄而立,目光遙望弄玉撫琴的身影。
她細細品味琴韻,眼眸中閃過欣賞。
這般琴心,聞所未聞。
“百鳥來朝,松濤入拍。”
一道蒼老溫和、帶著些許笑意的聲音,在太淵身側響起。
“太淵先生這位弟子,于音律一道的悟性與境界,當真令人驚嘆。”
“假以時日,必成一代大家。”
太淵并沒有回頭,目光仍落在弄玉身上,嘴角笑意加深。
“百鳥來朝,是可見之景,但這“松濤入拍”的微妙共鳴,卻不是尋常人能察覺的,南公先生也深諳音律之道?”
琴音過處,不僅飛鳥來朝,更玄妙的是,遠方松林的“沙沙”聲,其節奏竟隱隱與琴音相合。
仿佛整片山林都在為這琴聲伴奏。
這便是所謂的“松濤入拍”。
楚南公拄著拐杖,笑瞇瞇地走近,與太淵并肩立于檐上。
“老夫早年先學儒,后參道,于詩書禮樂,也算略知一二。”
“略知一二?”太淵眼中帶著笑意,“通常來說,越是修為精深、見識廣博之輩,這略知一二四個字,分量往往最重。”
楚南公呵呵一笑,捋須道:
“不過是多活了幾年,多看了幾本書,多聽了些曲子罷了。”
太淵順勢問道:“以南公先生的學養閱歷,為什么最終落腳于陰陽家?”
楚南公眼中掠過一絲悠遠,緩緩道:“說來話長,此處不是深談之地,太淵先生若有余暇,不如另尋一處清靜之地閑談?”
太淵迎上楚南公的目光,笑道:
“客隨主便,便請南公先生引路。”
楚南公拄著拐杖,做了個“請”的手勢。
…………
楚南公帶著太淵去了西嶺,來到一座石臺,是烽火臺。
楚南公介紹道:“當年,周幽王就是在這里烽火戲諸侯。最初的烽火臺早已坍塌,不復原貌,這是后來重建修復過的,是憑吊古跡、俯瞰周圍的好地方。”
太淵看去,烽火臺約五丈高,底座約四丈見方,形狀為下大上小,頂部建有觀景方亭。
楚南公似乎有備而來,亭子里早就備好了時令鮮果,以及酒水。
楚南公引太淵入座,親自執壺斟酒。
酒液倒入杯中時,香氣便彌散開來。
“這是桃花酒,取自我親手所植的桃樹,輔以秘法釀制,先生嘗嘗。”
太淵舉杯,并沒有急于飲下。
先觀其色,再嗅其香,最后才淺抿一口。
酒液入口清醇,桃花香氣并不濃艷,而是幽幽淡淡,與酒本身的甘冽融合得恰到好處。
“好酒。”
太淵放下酒杯,贊道。
“花香含蓄,酒體清冽,回味綿長。南公先生不僅學問淵博,于這釀酒之道,也是雅致匠心。”
楚南公也自飲一杯,瞇著眼品味片刻。
“閑來無事,擺弄些花草,琢磨點吃食,不過是消磨光陰,聊以自娛罷了。”
“方才先生問老夫,何以投身陰陽家……說來慚愧,老夫這一生,所學頗雜,最早是學儒,接著轉學兵法,然后又掉頭去學道。”
“只是道之一途,浩渺無涯。老夫蹉跎多年,只是了解皮毛,隨著年歲漸長,懶于四處奔波,便暫且在此落腳,也算有個清凈的棲身之所。”
暫且落腳?
太淵抬眼看向楚南公,眼中帶著一絲探尋的笑意。
“聽南公先生的意思,似乎并沒有將陰陽家視為歸宿?”
楚南公呵呵一笑,捋了捋長須,避重就輕道:
“人生如寄,何處是永恒的歸宿?不過是隨緣而安,隨遇而適罷了。”
太淵知他有意轉移話題,也不深究,問道:“方才聽南公先生說,早年是學儒的,不知當年是以哪本經典治經?”
所謂的“治經”,就是對一本經典考訂文字,解讀思想,作注作疏,追溯本義,闡發哲理。
“是《易》。”楚南公道。
“《易》?”太淵略顯訝異,“我原以為是《詩經》。”
因為《詩經》有句話,“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書以養氣為用。
楚南公聞言,搖頭失笑。
臉上皺紋舒展開,似是想起有趣的事情。
“以《詩經》來治經的,需要性格質樸,赤子之心。”
“當年,我老師說我“居則觀其象而玩其辭,動則觀其變而玩其占”,性子不合適,后來給我選了《易》來治經。”
“因材施教,不拘一格,令師是高人。”太淵贊道。
楚南公卻露出一個頗為古怪的笑容,像是分享一個秘密。
“他私下曾笑言,五經之中,治《易》的人,心思深沉,沒幾個好東西。”
太淵先是一怔,隨即笑了出來。
“哈哈,令師不僅是個高人,更是個妙人。”
楚南公也笑了起來。
眼中有對往昔歲月的懷念。
“如今想來,老師所言,雖似戲謔,卻未嘗沒有道理。”
“易道深邃,涵蓋萬有,極易令人沉溺于推演變化、揣測吉兇,如果心性根基不穩,確實容易失之偏頗,反為其所累。”
太淵含笑點頭,心中卻不由浮現出另一番關于五經的妙論。
那還是在大明世界,他和王陽明的一次對話。
當時,王陽明這么說。
“《詩經》見風知氣,感發情志,五經之中最真純。《尚書》疏通知遠,貫通古今,五經之中最通達。《易經》絜靜精微,探賾索隱,五經之中最深遠。《禮記》恭儉莊敬,規范人倫,五經之中最高潔。《春秋》屬辭比事,微言大義,五經之中最周全。”
此番言論,將五經精髓概括得堂皇正大,任誰聽了都覺得是夸贊。
然而,王陽明話鋒一轉,眼中略帶戲謔。
“然而,這是深造有得、學問通透的景象。”
“如果學而不精,淺嘗輒止,半桶水晃蕩,那便會呈現出另一番光景。”
太淵當時好奇追問。
王陽明悠然道:“誦《詩經》的蠢,只知吟風弄月,不察世情。品《尚書》的油,空談古今,圓滑世故。玩《易經》的陰,沉溺術數,心機深沉。用《禮記》的犟,拘泥形式,不知權變。學《春秋》的壞,以褒貶為利器,誅心刻薄。”
此論一出,太淵當時便撫案大笑,連呼妙語。
此刻,在這烽火臺上。
回想起彼時情景,太淵嘴角不自覺地上揚,會心一笑。
楚南公察覺,笑問:“看先生神情,似是憶起了什么有趣的往事?”
太淵也不隱瞞,將這番關于五經妙論道來。
楚南公聽罷,先是愕然,隨即雙眼放光,忍不住以手拍打石桌,連聲道。
“妙!妙極!”
“此論不僅深諳經典精髓,更洞察人心學問之弊。”
“能說出此言者,必是大才。””
“自然是大才。”太淵頷首,眼中泛起一絲懷念,“我那句“無善無惡心之體”,便是承自我這位友人的學問。”
“無善無惡心之體……”
楚南公低聲復誦,而后驚喜。
“太淵先生這位友人,姓甚名誰?現在何處?”
“他如今在何處,我也不得而知。日后若有機緣,一定介紹給南公先生認識。”
太淵輕輕搖頭,語氣帶著幾分感慨。
楚南公惋惜不已。
“僅此一句,便知此人對心性之悟,已直指儒道最精微處。”
“此等人物,當浮一大白。”楚南公道。
“當浮三大白。”太淵微笑舉杯。
兩人不再言語,只是默默對飲。
三杯既盡,亭內的氣氛也熱幾分。
雙方繼續閑聊,交流了下學問,話題慢慢聊到了這個烽火臺,談起了當年周幽王烽火戲諸侯的故事,又接著談到了當今七國天下。
“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太淵淡淡道,“舊制崩壞,新序當立,此乃天道循環。順應其變,明其理即可。”
楚南公聞言,眼中精光一閃,捋須道:“先生此言,我略有疑惑。”
“自夏商周三代以來,雖有天下共主,實則分封諸侯,各自為政。并沒有哪一家真正的統一。這分久必合的說法,又從何談起?”
太淵轉回目光,看向楚南公。
“大一統的理念,自古有之,只是其形式多變。”
太淵聲音平和,卻字字清晰。
“夏以家天下取代公天下,確立宗法血胤傳承之統序,此乃傳承一統。”
“商以祭一統天下,這是敬天祭祀一統。”
“至于周朝,雖然諸侯裂土,但各諸侯國莫不行周禮,這是文化一統。”
“此三者,都是不同層面、不同形式的大一統。”
太淵這番從文明角度的論點,讓楚南公耳目一新。
“那么,依先生觀之,當今七國并立,誰最有希望,完成新的一統?”
太淵看著楚南公,嘴角泛起笑意。
“南公先生心中,不是早已經有答案了嗎?”
“否則,昔日楚地第一賢者,又為什么會選擇棲身于陰陽家呢?”
如今,諸子百家里面,陰陽家是擺明車馬支持秦國的。
亭中安靜了一瞬。
楚南公不再掩飾,點頭道:“老夫以占星之術觀望天下氣數,確見西方秦地,有吞并六國之象。然而,這僅僅是天象預示,可其中道理,并不是十分明了,正要請先生賜教。”
要知道,在山東六國眼中,秦法嚴苛,令人談之色變。
楚南公問得直接,太淵回答得簡潔。
“無他,郡縣而已。”
“郡縣?”
楚南公微微皺眉,這個詞他當然不陌生,秦行郡縣制并不是秘密。
“正是。”太淵語氣平淡,“周以禮樂,成就了文化制度層面的大一統。而秦,將以郡縣制,徹底打破封邦建國的舊制,將地方行政、軍事、賦稅之權,真正收歸中央朝廷,完成領土大一統。”
“二者一脈相承,都為實現大一統,只是手段與層面不同。”
楚南公靜靜地聽著。
看著對方用如此平淡輕松的語調,剖析著可能的天下格局。
那是超越了一國一姓興衰的的睿智。
良久,楚南公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重新提起酒壺,為自己和太淵滿上。
“敬先生。”
這一杯,敬的是見識,是格局。
兩人再次對飲。
之后的話題,輕松了許多。
從七國風物民俗,詩賦歌謠,到各地流傳的奇聞軼事。
楚南公到底活了很久,見聞廣博,各種掌故,信手拈來,皆成趣談。
太淵亦是不時應和,或補充,或引申,兩人言談甚歡。
談到最后,楚南公道:
“還有一事,不知當問不當問。”
“南公先生但問無妨。”
“【九宮移魂術】的缺陷,太淵先生可是有了補救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