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渡的話語落下。
擺渡人的船舟,緩緩向前飄去。
那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說很慢。
但詭異的是,船舟所過之處,海水自動分開,仿佛在給它們讓路。
斗笠之下,那兩雙幽深的眼睛,靜靜注視著前方那道正在急速逼近的身影。
喜使。
此刻,這位戴著喜笑顏開面具的尋仙教四使之首,正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朝李不渡沖來。
他的身后,怒使、哀使、樂使三人,同樣在急速靠近。
但在擺渡人出現的瞬間,喜使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他的瞳孔,在面具之后驟然收縮。
喜使的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他的腦海中,無數念頭瘋狂流轉。
跑?
往哪跑?
逃回去?玄道人會放過他們嗎?
不,不會。
他們這條命,本來就是玄道人給的。
現在要他們去死,他們就得去死。這是從被救下那一刻起,就已經注定了的事。
他們更加害怕的是如同生父一般的玄道人的失望。
喜使的目光,越過那兩個擺渡人,落在遠處海面上那道身影上。
李不渡。
那個年輕人。
那個讓他們四兄弟,從萬里之外的尋仙教分壇,不遠萬里趕來殺死的目標。
此刻,他就站在那里,負手而立,臉上甚至還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喜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沒有恐懼,沒有絕望,只有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
他猛地轉身,朝著身后那三道正在急速靠近的身影,吼道:
“老二!老三!老四!”
他的聲音,在海面上回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
“今天,就是我們哥幾個報答玄尊者的機會!”
話音落下。
他沒有絲毫猶豫,猛地轉身,朝著怒使、哀使、樂使三人,沖去!
速度之快,在空中拉出一道殘影!
怒使、哀使、樂使三人,同樣沒有絲毫猶豫。
他們甚至沒有問“為什么”,甚至沒有思考“值不值得”。
在喜使喊出那句話的瞬間,他們就明白了。
這一刻,終于來了。
他們等的,不就是這一刻嗎?
從被玄道人從街頭撿起的那一刻,從被賜予名字、賜予力量、賜予活下去的意義的那一刻,他們就一直在等。
等一個機會,報答那個給了他們一切的人。
現在,機會來了。
三人同時加速,朝著喜使沖去!
一息之間。
四道身影,撞合在一起!
“轟!!!”
一聲巨響,如同天崩地裂!
詭異的光芒,從四人撞合的中心,猛然爆發!
那光芒,不是金色,不是白色,而是一種難以名狀的、仿佛能將靈魂都吞噬的暗紅。
光芒所過之處,空間扭曲,海水倒卷,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擺渡人見狀,連忙想要出手。
但晚了。
那光芒擴散的速度,太快了。
快到了極致。
快到了連擺渡人都來不及阻止。
“轟隆隆!!!”
暗紅色的光芒,猛然炸裂!
一只巨大的手臂,從那光芒之中,猛地探出!
那手臂,通體暗紅,青筋暴起,如同千年老樹的根須,盤根錯節。
手掌之大,足以覆蓋一艘大船。
五根手指,如同五根鐵柱,指尖處,甚至能看到暗紅色的光芒在流轉。
緊接著,是第二只手臂。
第三只。
第四只。
然后,是頭顱。
一顆。
兩顆。
三顆。
四顆。
四顆頭顱,從那光芒之中,緩緩升起。
四張面具,分別刻著喜、怒、哀、樂四種表情。
此刻,那四張面具,正緊緊貼合在頭顱之上,仿佛與血肉融為一體。
最后,是軀體。
百丈之軀。
那軀體,如同一座小山,從暗紅色的光芒中拔地而起。
四臂。
二足。
百丈之身。
四首巨人。
而最詭異的,是它的胸口。
那里,有一個巨大的、如同膿包般的東西,正隨著巨人的呼吸,緩緩起伏。
膿包之中,似乎有什么東西在蠕動,在掙扎,在試圖破殼而出。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詹姆斯懸浮在遠處,只感覺犯惡心,拿出手帕優雅的捂住嘴。
旁邊的眷屬,更是嚇得癱軟在地。
姬無疾渾濁的眼眸,此刻瞪得滾圓。
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活了這么多年,他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東西。
半人半邪祟,何其荒謬,有悖倫常!
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
那四首巨人的四顆頭顱,忽然同時流下血淚。
那血淚,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脖頸上,滴在胸膛上,最后,匯聚到胸口那個巨大的膿包之上。
“咕咚……咕咚……”
膿包開始劇烈跳動。
如同心臟。
如同胎兒。
如同某種即將誕生的東西。
“噗嗤!”
膿包破裂。
一張臉,從那破裂的膿包之中,緩緩浮現。
那是一張悲傷的臉。
眉頭緊皺,嘴角下垂,眼眶紅腫,仿佛剛剛哭過。
那臉上的悲傷,濃烈得幾乎要溢出來,讓看到的人,都忍不住心生哀戚。
但更讓人心悸的,是那張臉出現之后,四首巨人的氣息,開始變化。
不再是合神。
不再是劫神。
而是。
納虛。
那氣息之強,之渾厚,之令人窒息,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了來自靈魂深處的戰栗。
詹姆斯猛地后退數里,臉色慘白如紙。姬無疾同樣后退,渾濁的眼眸里滿是驚駭。
納虛。
那是真正的納虛。
不是半步,不是偽納虛,而是實打實的、貨真價實的納虛!
那尊四首巨人,此刻的氣息,已經徹底穩定下來。
定格在了納虛之境。
這是喜特使的本命神通,『喜極生悲』這是他第1次使用,也是最后一次使用。
消耗融合自已親人的血肉,奪取天賦,然后再自我榨干,以獲得短暫的實力騰升,甚至能使用親人的神通。
而用完之后也只有死路一條了。
喜使感覺著自已實力的騰升,自已二弟、三弟、四弟的記憶在腦海中循環,血淚止不住的流下。
他真的,真的很愛他們。
他們的家庭并不美好,他們的家人忘本,做了一些天怒人怨的事情,之后撇下了他們跑路。
如果不是玄道人救下了小時候的他們,他們早就橫死街頭了,或許是因為小時候雙親的原因,他們不想成為自已雙親那樣的爛人。
所以他們一直記著玄道人的恩情,甚至甘愿為他去死,他們把每一天都當成最后一天去過。
活了幾十年,原以為已經滿足了,但真當這一天來到的時候,還是不甘啊……
喜使緩緩低下頭,看向海面上那道渺小的身影。
那雙被血淚浸染的眼睛里,滿是怨毒。
“你該死啊!”
李不渡:“???”
如果李不渡知道他的想法的話,直接就開罵了。
不是,哥們兒?
你無緣無故來殺我,你他媽還委屈上了?
但他現在哪怕知道這些,哪怕知道也顧不得這些了。
因為那四首巨人,已經抬起了一只手臂。
那手臂之大,之粗,如同擎天之柱。暗紅色的光芒在手臂上流轉,每一條肌肉、每一根青筋,都清晰可見。
此刻,那手臂正高高舉起,五指張開,朝著他所在的方向緩緩落下。
那速度不快。
甚至可以說很慢。
但那股威壓,卻如同實質般壓下來。
李不渡感覺自已的肩頭,仿佛壓上了一座大山。
他的膝蓋,微微彎曲。
他的脊背,微微佝僂。
他的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他咬了咬牙,猛地轉過頭,朝擺渡人吼道:
“快快快!弄死他!這逼養的要爆種了!”
不等他說話,擺渡人也已經出手了。
從四首巨人出現的那一刻起,他們就在蓄力。
此刻,悍然出手!
只見兩艘小舟的船頭,空間猛地破裂!
兩根竹竿,如同兩條毒蛇,猛地探入那破裂的空間之中!
下一刻。
四首巨人身前,空間同樣破裂!
兩根竹竿,從那破裂的空間之中,猛地探出!
一左一右。
同時擊向巨人的胸口!
“砰!!!”
一聲巨響,如同兩座大山碰撞!
四首巨人的身體,猛地一震!
百丈之軀,如同炮彈般,倒飛而出!
“轟隆隆!!!”
它撞在海面上,激起百丈巨浪!
又彈起來,繼續倒飛!
又撞!
又彈!
一直飛出數里之遙,才終于停下。
但停下的時候,它的身體,已經殘破不堪。
四顆頭顱,只剩兩顆。
四只手臂,只剩一只。
胸口那張悲傷的臉,此刻已經扭曲得不成樣子,暗紅色的液體從裂縫中汩汩流出,將周圍的海水染成一片暗紅。
那百丈之軀,此刻躺在海面上,如同一座即將崩塌的山峰。
“哇!勁啊!”
李不渡蹦跳歡呼,臉上滿是興奮。
他原以為,這一擊,喜使已經死定了。
但不曾想那具殘破的軀體,忽然顫顫巍巍地動了起來。
剩下的兩顆頭顱,緩緩抬起。
那雙血淚浸染的眼睛,依舊死死盯著他。
滿是怨毒。
滿是殺意。
軀體殘缺的部分,暗紅色的光芒開始涌動。
那些斷裂的傷口處,血肉在蠕動,在生長。
雖然緩慢。
但確實在恢復。
李不渡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他猛地轉頭,看向擺渡人。
他想問,還有沒有下一擊?
但他剛開口,就愣住了。
因為那兩個擺渡人,此刻正轉過身來。
他們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斗笠之下,那兩雙幽光,此刻已經黯淡了許多。
他們的聲音,有些虛。
“主上……”
左邊的擺渡人開口,聲音沙啞:
“我倆……歇逼了。”
李不渡:“……”
他愣了一秒。
然后,他用眼神示意著遠處那具還在緩慢恢復的四首巨人,嘴角抽搐:
“何意味?”
右邊的擺渡人連忙解釋,聲音里帶著幾分委屈:
“主上,我們真沒騙你!”
他指著遠處那具殘破的軀體:
“可他是納虛境啊!”
李不渡的嘴角,抽搐得更厲害了。
他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
然后,他猛地按住兩位擺渡人的肩膀,把他們往身后一推:
“你倆都別動。”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
“撐一會。”
兩位擺渡人對視一眼,沒有說話。
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將身上的氣息,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
那是他們僅剩的力量。
不多。
但足以讓遠處那些人,不敢輕舉妄動。
李不渡轉過身,望著遠處那具正在緩慢恢復的巨人。
又望向更遠處,那兩伙正在觀望的人。
詹姆斯。
姬無疾。
他們此刻,正死死盯著這邊。
盯著那兩個擺渡人。
盯著他。
他們的眼神里,有恐懼,有猶豫,還有試探。
他們在試探。
試探擺渡人還有沒有余力。
試探他還有沒有底牌。
能不能沖上來,補上最后一刀。
李不渡的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狗日的。
要是被那些個人發現自已掏出的底牌已然不行,恐怕會撲上來,立馬將自已撕碎。
他咬了咬牙。
一個瘋狂的想法,在心間迸發。
他的意識,猛地沉入胎基之地。
惡土深處。
那只黑紅色的小鳥,正懶洋洋地趴在地藏花上。
李不渡的意識,化作一道流光,直直沖向它。
他的聲音急切:
“我要祭煉邪刀!”
“助我!”
鳴鴻猛地抬起頭,那雙黑豆般的眼睛里,閃過一絲精光。
它看著李不渡,沉默了一秒。
祂毫不猶豫的開口:
“你瘋了?”
“瘋倒沒有,快死了。”
“有把握?”
“廢話,哪他媽有把握,我上顯神,他還把我劫給吞了,不給天意整個活,我死得更快。”
鳴鴻沉默,就在剛剛他看了一圈李不渡的處境,他也知道這是最好的選擇了,至少能多活一陣不是?
它張開翅膀,從地藏花上飛起。
李不渡的意識,從胎基之地中退出。
他的目光,落在遠處那具還在緩慢恢復的四首巨人身上。
落在更遠處那兩伙蠢蠢欲動的人身上。
落在頭頂那片萬里無云的晴空上。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右手。
龍牙、虎翼,兩柄邪刀雛形,憑空浮現在他掌心之中。
虎翼也就是最后一把,是在剛才傳送而來的時候,落在海面的瞬間將他收入胎基之地中的。
他本來想將他直接毀壞的,但這材料是真硬,他還真沒辦法。
這也是詹姆斯胸有成竹的給出這東西的原因,這東西連他這個半步劫神都沒招,其他就更別說了。
還有,犬神。
那是胡煉尊當初送給他的,三大邪刀雛形中的最開始的一把。
三把邪刀雛形,靜靜懸浮。
散發著幽暗的、令人心悸的兇煞之氣。
李不渡低頭,看著它們。
默默露出笑容。
那笑容里,有瘋狂,有決絕,還有一絲破罐破摔的釋然。
他抬起頭,望著頭頂那片晴空。
好似望著那看不見的、卻無處不在的“天意”。
他心中喃喃:
“好。”
“不劈我是吧?”
他頓了頓,笑容更加燦爛。
“那么好。”
“我直接煉邪刀!”
他猛地握緊三把刀。
體內的靈力,如同潮水般涌入其中!
龍牙,開始發出幽藍色的光芒!
虎翼,開始發出暗金色的光芒!
犬神,開始發出血紅色的光芒!
三色光芒,交織在一起,沖天而起!
兇煞之氣,如同實質般擴散開來!
天空,猛地暗了下來。
里面醞釀之物比之前更加厚重、更加壓抑、更加恐怖。
李不渡望著那片緩緩凝聚的劫云,嘴角勾起一抹獰笑:
“你最好他媽別劈我!”
話音落下。
劫云翻涌。
雷霆轟鳴。
天意震怒!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