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無常垂首而立,帽檐下的眉眼遮住了情緒,只露出一抹極淡的、帶著審慎的恭敬,他身形修長,素白的衣袍隨著屋內若有若無的氣流輕拂,整個人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
黑無常則要顯得更為冷峻,玄色官服上繡著暗金色的紋路,周身那股若有似無的煞氣,在靠近殷無離后,被壓制得連一絲漣漪都不敢泛起。他手中的鐵鏈輕垂,碰撞著地面,發出細微的叮鈴聲,那聲音在靜謐的屋內顯得格外清晰,卻透著一股森然的寒意。
秦晚的目光落在他們身上,一字一句,清晰無比:“我需要進入地府,查看輪回冊。”
話音落下的剎那,屋內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幾分。
白無常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眼底閃過一絲顯而易見的為難,甚至還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錯愕。
他緩緩抬眼,看了秦晚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不敢與她對視,更不敢多看殷無離一眼,只是聲音低沉而堅決:“此事.萬萬不可。”
黑無常更是直接,語氣里帶著不容置喙的冷硬,連呼吸都重了幾分:“輪回冊乃地府重地,是天地規則的根本所在,豈容凡塵之人隨意窺探?你身負因果,命數本就復雜,若強行翻閱,輕則魂飛魄散,重則擾亂天地輪回,這后果,誰也擔不起。”
他們說的是實話,也是地府的規矩。
千百年來,不知多少修為高深的道士、權傾朝野的帝王,甚至是心懷執念的厲鬼,妄圖闖入地府、偷看輪回,最終無一例外,都付出了慘痛的代價,有的魂飛魄散,有的永世不得超生,有的更是直接打亂了一方天地的秩序,被十殿閻羅聯手鎮壓,永世不得超生。
黑白無常心中清楚得很,輪回冊不是他們能碰的,更不是眼前這位看似柔弱、實則命數難測的姑娘能看的。
他們本想一口回絕,甚至已經在心中盤算著,該如何委婉又堅定地拒絕,才能既守住規矩,又不惹得眼前這個男人不悅。
可他們的話還沒說完,一道淡漠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的聲音,便如同驚雷般,直接在他們的神魂深處炸響:“如果她看不到輪回冊,你們的工作也該停了。”
聲音不大,卻清晰得仿佛就在耳邊低語,沒有一絲波瀾,卻透著一股凌駕于一切規則之上的冷意。
那是殷無離的聲音,通過一種無形的契約,直接傳入了他們的識海。
黑白無常的身形同時一震。
白無常手中的玉板“啪”地一聲掉落在地,發出清脆的聲響,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渾身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脊背躬得更低,幾乎要貼到地面,眼底滿是惶恐與絕望。
黑無常手中的鐵鏈“哐當”一聲墜落在地,他猛地抬頭,看向殷無離的目光里,再也沒有半分冷硬,只剩下極致的畏懼與哀求。
他們太清楚這句話意味著什么了,他們的職責,他們的存在,他們的千年修行,乃至他們在地下的一切,都系于這位天道的一念之間。
天道說停,那他們便什么都不是了,連做個陰差的資格都會被剝奪,甚至可能直接打回混沌,永世不得再入地府。
白無常身子顫抖,連帶著素白的官帽都微微晃動。
黑無常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他們相互對視一眼,都看出了各自眼中的懼怕。
正當他們準備開口時,那道聲音再次傳來:“別亂說話。”
他們咬了咬牙,壓下心中的萬般不愿與驚懼,緩緩抬起頭,目光重新落在秦晚身上,那眼神里多了幾分復雜,有敬畏,有無奈,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憐憫。
“好吧。”白無常深吸一口氣,聲音依舊帶著幾分顫抖:“秦小姐,此事并非完全沒有轉機,只是需要你們以靈魂出竅之法,隨我們前往地府,肉身必須留在此處,由我們的人嚴加看護,絕不能有半分閃失。”
黑無常也連忙補充道:“肉身若隨魂入地府,會被陰曹的煞氣直接侵蝕,瞬間化為飛灰。唯有靈魂離體,方能在我們的護送下,安然踏入。”
秦晚沒想到他們會答應得如此之快,快到讓她都有些訝異,她原本以為,至少還要經過一番手段,甚至可能需要施加一些壓力。
可此刻,黑白無常的恭敬與順從,脫離了她的預期。
她緩緩點頭,指尖輕輕松開,掌心的薄汗在錦被上留下淡淡的濕痕。
她抬眼看向黑白無常,目光沉靜,聲音低沉:“可以,沒問題。”
屋內的氣息再次流動起來,只是這一次,多了幾分赴死般的肅穆。
黑白無常重新站直身形,只是那脊背依舊微微彎曲,不敢有半分懈怠。
白無常彎腰撿起地上的玉板,輕輕拍了拍上面的灰塵,重新戴在頭頂,動作間多了幾分小心翼翼。
“秦小姐。”白無常的聲音恢復了幾分陰差的沉穩,只是那沉穩之下,藏著深深的忌憚:“請秦小姐做好準備,我們即刻便啟程。”
黑無常則彎腰撿起地上的鐵鏈,握在手中,鐵鏈輕晃,發出的聲響也變得小心翼翼,仿佛生怕驚擾了什么。
他目光掃過屋內,最后落在三七與門外的人身上,眼底閃過一絲波瀾,隨即又恢復了冰冷。
殷無離和秦晚對視一眼,他便扶著秦晚緩緩朝著門口走去。
當秦晚和殷無離出現在特殊行動小組成員眼前的時候,眾人臉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有慶幸,有喜悅。
“各位。”殷無離淡淡開口:“麻煩你們守好這里,別讓任何人靠近。”
副組長聞言,眉頭微蹙:“怎么了?”
“任務下達,不問為什么,只需要做好。”殷無離眼眸深了深:“不該問的別問。”
秦晚緩緩抬眸:“他的話便是我的意思,大家守好這里。”
“是,組長!”眾人齊聲喝道,隨即四散開來,有的在明面上守著,有的暗地守著。
秦晚見狀,便和殷無離重新回到了病房里。
殷無離將秦晚慢慢扶到床上躺下后,轉身走到了三七身邊,俯身看向他:“三七,病房里便交給你了,守好這里,不讓任何人進來,我和你老大有事要處理。”
三七雙手撐著下顎,腦袋一歪:“是跟那兩個身上臭臭的人離開嗎?”
殷無離聲音緩緩:“是的,不過我們會躺在床上,由你保護我們,等我們回來,有獎勵。”
“包在我身上!”三七咧嘴一笑,隨即從身上掏出一塊二維碼:“不過老大說過,辦事之前要先收一收定金,老大不用,財神爺嘛.”
殷無離二話沒說,掏出手機對準二維碼掃了掃,隨即輸了一串數字,將屏幕轉了過去:“這些,足夠了?”
“夠夠夠!”三七眼睛都放光了:“你跟老大放心的去,有我在這里!”
殷無離沒再說話,轉過身看向黑白無常,微微頷首,示意都準備好了。
黑白無常對視一眼,同時抬手。
白無常手中的玉板輕輕一揮,一道淡淡的白光泛起,籠罩在秦晚的靈魂與肉身之上。
黑無常手中的鐵鏈則輕輕一甩,鐵鏈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發出清脆的聲響,隨后緩緩落在秦晚的靈魂身旁,像是一條引路的長蛇。
“走吧。”白無常低聲道。
他的聲音落下,整個房間的光線微微一暗,一股淡淡的陰寒之氣彌漫開來,卻并不刺骨,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牽引感。
秦晚的靈魂在白光的包裹下,緩緩飄起,隨著黑白無常的身影,朝著虛空之中那道無形的裂縫飄去,殷無離緊跟其后。
虛空裂縫在身后緩緩閉合,那抹源自人間的最后一絲暖意徹底消散,徹骨的陰寒瞬間將秦晚的靈魂包裹,好在周身白無常施下的白光與殷無離暗中渡入的金光交織纏繞,形成一層溫潤的護罩,將地府濃郁的陰煞之氣盡數隔絕在外,才讓她不至于被這陰曹地界的寒氣侵損魂體。
腳下不再是柔軟的床榻,而是泛著青黑色的冰冷石板,石縫間縈繞著絲絲縷縷的灰黑色陰霧,霧氣所過之處,連空氣都變得凝滯沉重。
抬眼望去,地府的天空永遠是暗沉的灰紫色,不見日月星辰,只有遠處連綿的陰山脈絡蜿蜒起伏,山間鬼火點點,如同幽浮的鬼眼,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呼嘯的陰風卷著凄厲的嗚咽聲,在天地間回蕩,那是無數孤魂野鬼的哀嚎與嘆息,聽得人魂體發顫。
黑白無常一左一右護在秦晚身側,腳步沉穩卻又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局促,白無常素白的衣袍被陰風吹得獵獵作響,手中玉板緊緊攥著,帽檐下的眼神始終警惕地掃過四周。
黑無常黑色官服上的暗金紋路在陰霧中泛著冷光,手中鐵鏈垂在地面,拖拽出細碎的聲響,往日里他周身的煞氣足以讓眾鬼膽寒,此刻卻刻意收斂了大半,連鐵鏈碰撞的聲音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中間的秦晚,更怕觸怒了她身旁那道看似閑散,卻威壓懾人的身影。
殷無離就伴在秦晚靈魂身側,一襲西裝纖塵不染,與這地府的陰寒晦暗格格不入。
他神色淡漠,眉眼間無波無瀾,只是目光始終落在秦晚身上,周身縈繞著一股無形的氣場,那是凌駕于地府規則之上的天道威壓,雖未外放,卻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刃,讓周遭的一切陰邪都不敢靠近分毫。
沿途的鬼魂與地府陰差,在看到黑白無常的剎那,紛紛嚇得魂飛魄散,連忙匍匐在地,連大氣都不敢喘。
奈何橋邊,排隊等候喝湯的孤魂們原本還在低聲啜泣,抱怨著生前的遺憾,可瞥見白無常那身醒目的素白官袍與黑無常冷峻的面容,瞬間噤聲,一個個魂體瑟瑟發抖,噗通,噗通跪倒在冰冷的橋面上,額頭緊緊貼著石面,渾身抖如篩糠。
有那執念深重、剛入地府的新鬼,忍不住偷偷抬眼瞄了一眼,可目光觸及殷無離時間稍微長了點后,魂體瞬間泛起一陣黑煙,疼得他連忙低下頭,再也不敢有半分窺探,心中只剩極致的恐懼。
他們在地府漂泊百年千年,從未見過如此可怕的氣息,那不是判官的威嚴,也不是厲鬼的兇煞,而是無法形容的壓迫,仿佛只需一眼,便能讓他們魂飛魄散,連輪回的資格都沒有。
忘川河畔,擺渡的陰差撐著烏篷船,船槳劃過渾濁的河水,濺起的水花帶著腐臭的氣息,原本還在嘶吼掙扎的惡鬼們,看到一行人走來,瞬間蜷縮在河岸的淤泥里,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兩岸的彼岸花猩紅似血,在陰風中輕輕搖曳,可花葉卻下意識地朝著遠離殷無離的方向低垂,像是萬物生靈對天道本能的臣服。
駐守在各殿門口的陰兵陰將,身著玄甲,手持戈矛,個個面容肅穆,周身煞氣凜然,平日里即便是面對十殿閻羅,也只是恭敬行禮,可此刻看到黑白無常護著兩道靈魂走來,尤其是感受到殷無離身上的氣息,全都齊刷刷地單膝跪地,手中兵器重重拄地,低下頭,眼神中滿是敬畏與惶恐,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
他們在地府任職千年,深諳地府規矩,知曉輪回殿乃是禁地,凡人魂魄根本不得靠近,可黑白無常此番行徑,非但沒有半分遮掩,反而帶著如此詭異的兩道身影,這其中的緣由,他們不敢猜,也不能猜,只能乖乖跪地避讓,生怕惹上禍端。
更有那往來傳遞陰文、值守各關卡的小陰差,原本步履匆匆,一瞧見黑白無常的身影,立馬停住腳步,躬身立在一旁,腦袋埋得極低,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著中間的秦晚與殷無離,心中滿是驚疑。
他們竊竊私語,聲音細若蚊蚋,滿是不解:“黑白無常大人怎么會帶著凡人魂魄往輪回殿去?那可是禁地啊,觸犯規矩是要重罰的,難不成是行賄了黑白無常兩位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