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闈持續三日,當鐘聲再度敲響的時候,在貢院奮筆疾書三天兩夜的學子們頂著雞窩頭跟黑眼圈,走出貢院。
春日的陽光并不刺眼,灑在青石地面上,像是條金黃色的通道,許新年面容疲憊,眼中卻閃爍著精光。
他在今年春闈的發揮很不錯,許新年甚至認為要遠遠超過秋闈時的發揮,金榜題名,便在今朝!
當許新年走出貢院,想要跟等候在外面的父母兄長講述他的超絕發揮時,卻震驚地發現,外面竟沒有人在等他。
父母不在。
大郎不在。
更不見兩位妹妹的身影。
忽然之間,許新年又想起當初家族大禍時的場景,一度認為是許家又出現什么事情,這才讓家里人耽擱來接他。
但轉念一想...
不對啊。
“今天在貢院外的人就是很少。”
許新年抬眼,四處打量,貢院外遠遠沒有開院時那般熱鬧,門可羅雀,直到有一位當值的御刀衛,找到許新年。
“二郎。”
“你家里人現在都在外城呢,他們讓我跟你說一聲,讓你自己回家。”
許新年愣住:“他們在外城?”
那位御刀衛點頭,解釋道:“今日,司天監的五先生將會出馬,對付那個從西邊來的囂張小光頭。”
“可惜我得在貢院當值,否則定然要前往擂臺處,給我大奉加油鼓勁,西域的那些禿驢們,簡直是欺人太甚!”
佛國入京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不論是內城還是外城,大家都在討論著凈思凈塵兩人占據擂臺、守擂不敗之事。
今日,鐘璃將要出手,恰逢趕上春闈結束的日子,導致這邊當值的司天監術士們都少得可憐。
許新年聞言,拳頭當即握起。
“我也得去看看。”
人流量從早些時候就朝著內城跟外城的交界處匯聚,這里是處偌大廣場,在四個方位,分別林立著四道擂臺。
這四道擂臺乃打更人所建,魏淵的本意是讓那些入京江湖人解決紛爭,如今,東西兩座擂臺,被佛門弟子占據。
今日,東側這處擂臺,格外熱鬧。
驕陽灼烤著那巨大的青石擂臺,在周圍圍滿京城百姓,空地上、樓宇上、以及酒樓的看臺,都有著人頭在攢動。
空氣里彌漫著塵土、汗水以及近乎凝滯的壓抑跟屈辱。
“今日。”
“必須將這小和尚給干下去啊!”
許平志帶著許家一家人找到處視野開闊的高地,他光顧著來看對決,壓根顧不上到貢院去接兒子許新年回家。
按照老許的說法,反正他家二郎都已經考完,接不接他,都不影響最終的成績,而且春闈三年一次。
可這精彩的對決卻不常見。
許鈴音騎在大哥的腦袋上,她手里啃著個削過皮的蘋果,許七安今日爭取到到這邊維持秩序的工作,忙里偷閑。
“大哥。”
“你再往上一點啊。”
“我都看不清楚那邊的擂臺。”
許七安不知曉要如何跟妹妹解釋,他的身高就只能允許許鈴音坐在這么高的位置:“你將就著看吧。”
反正,你也看不懂。
遠處擂臺之上,只見一位身高不足五尺、身披赭紅色僧衣的小和尚,其肌膚呈現淡金色,恍若銅鑄,合十而立。
小和尚面容稚嫩,甚至帶著幾分孩童般的純真。
那雙眼睛顯得格外澄澈堅定,周身明明毫無凌厲氣息外放,卻有著股淵渟岳峙、不可撼動的沉穩之意。
小和尚便是西域佛國使團二十一人里隨行的年輕一代,名為凈思和尚。
凈思在這擂臺上守了足足七日。
七日來,大奉年輕一代的修行者,無論是軍中悍卒、門派精英、還是勛貴子弟里的嶄露頭角者,皆上臺挑戰過。
結果,均以失敗告終,無人能夠撼動這小和尚分毫,前幾日,曾經的狀元郎楚元縝落于擂臺之上,遞出一劍。
一劍過后,凈思依舊立于臺上。
這小和尚不曾動用任何凌厲法術,只憑借那身金剛不敗神通,或立或坐,硬接刀劈劍刺、拳腳相加、術法轟擊。
任何狂風驟雨般的攻勢,落在他那淡金色的肌膚上,只聞金鐵交鳴之聲,而他自身卻是連衣角都未破損半分。
最令人憋屈的是,凈思甚至很少主動攻擊,往往只是化解、承受,然后以最簡單古樸的方式將挑戰者震下擂臺。
點到為止。
這卻更加凸顯出小和尚游刃有余、高深莫測的碾壓感。
“金剛不敗...”
“若是今日還不敗,那我大奉朝的臉還就是要被佛國按在地上摩擦。”
臺下,諸多看客們拳頭緊握,內心皆升騰起莫名的緊張感,這數日以來的憋屈令人雙目噴火,卻又無可奈何。
西域使團所在的區域,有數位年長的高僧端坐在那邊,雖無人喧嘩,可平靜里隱含的那抹傲然,如銀針般刺眼。
禮部跟鴻臚寺的官員,如熱鍋上的螞蟻一樣,望著不遠處通道口,看了又看,生怕司天監那位先生會耽擱時辰。
這些官員們的臉上寫滿焦慮,若是連司天監的先生都不能挫凈思銳氣,那大奉朝的臉恐怕就要徹底丟盡。
而他們這些當值的一應官員,在事后注定要承受皇帝陛下的雷霆震怒。
終于,鐘璃出現。
大奉百姓對司天監格外敬畏,監正弟子大部分時候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
所以,當眾人看到那道略顯單薄的身影出現以后,臺下微微一滯,隨即響起低低的嘩然跟疑竇。
“司天監五先生...是位女子?”
鐘璃的面容柔美,對于周遭鼎沸的人聲跟視線渾然不覺,碎發垂于頰旁,陽光落在她的臉上,她的腳步輕緩。
臺下,有人頓感失望,人們更想是位大奉男子在臺上擊敗那小和尚,卻沒有料想到,出場的竟然會是位女子。
鐘璃緩緩登臺。
凈思小和尚的目光依舊澄澈,他對著鐘璃合十行禮,微微躬身,道:“還請施主賜教。”
鐘璃仿佛沒有感受到臺下嘈雜,也沒有注意到面前凈思小和尚的行禮,腦海里只浮現著陸澤不久前說過的話。
“記住,你一定要帥!”
“誰說女人就不能帥?你就是要極其瀟灑的在臺上擊敗那小和尚,最后迎接著臺下各種敬仰目光,華麗退場。”
“我本來還替你準備了收場詩,但你跟楊千幻畢竟不同,無需念詩。”
忽然間。
鐘璃竟笑了起來,百媚而生。
擂臺之下的嘈雜在瞬間凝固住,仿佛有難掩的魔力施展出來,哪怕是嘰嘰喳喳的稚童都不再叫嚷。
人們皆望向那道白衣倩影。
鐘璃微笑道:“在出門之前,我在家里溫了一壺酒,等到回去的時候,應該剛好就能喝上。”
這句話...
真的很狂!
而且,還是出自于一位女子之口。
臺下的觀戰席,人們連連驚嘆。
許七安更是倒吸一口涼氣,這一瞬只感到難掩的逼格籠罩在那女子身上。
許七安知曉,這番話肯定是那個男人教給她的。
戰斗很快開始。
年輕的凈思和尚,便靜靜立于擂臺的中央,淡金色肌膚在陽光之下流淌著溫潤的光澤,如同廟宇里沉靜的佛像。
鐘璃很快出手。
四品陣師的境界這一刻顯露無疑。
四品境界是各個境界的分水嶺,只有踏入到這個境界,才能被稱為強者,不同體系的修行者擁有不同的殺手锏。
術士四品,名為陣師。
在踏入四品后,陣法便化為本能,一念可布陣,一指可破陣。
陣法本質是天地規則,以陣法撬動天地之力。
鐘璃伸出那纖細且蒼白的手指,沒有陣盤、沒有陣旗、沒有靈石,卻有著一道道曲折繁復的奇異線條出現。
各種線條,交織錯落,乍一看,仿佛是無數的線胡亂糾纏在一起。
但,若是從高空俯瞰,在隱約間便能夠看到,這是幅不斷變動的星圖,似乎是某種古老儀式的軌跡。
凈思和尚凝神感應,確實能夠察覺到這些劃痕里蘊涵著極其微弱的靈力,彼此勾連,形成氣機晦澀難明的場域。
但是,在感官上...
這股場域的力量,卻實在太弱,弱到不能對他的金剛之身造成任何威脅。
鐘璃輕吐一口濁氣,微微點頭,示意她的陣法已經完成,讓小和尚直接將金剛不壞之身調整到最高等防御姿態。
“我并不想傷你。”
“所以,你需要全力以赴防御。”
凈思點頭,還真就選擇照做,直接催動著金剛不壞之身,仿佛是金剛立于塵世之間,通體呈現出金黃之色。
待凈思和尚做完這一切后,鐘璃頷首,隨后抬起腳,輕踩在她剛剛刻畫的某條看似無關緊要的線條交叉點上。
“嗡——!”
低沉悠遠、仿佛來自于地底深處、又似是來自于九天星空的嗡鳴聲,陡然從擂臺之下傳來。
整個青石擂臺,隨之輕微一震。
剎那之間,正上方的風云變色。
‘光影’‘方位’‘感知’!
以鐘璃腳下的那一點為中心,她刻畫的所有線條,同時爆發出柔和的、銀白色的光芒,乳白色的光暈瞬間彌漫。
在這一抹光芒之下,那些線條仿佛都活過來一樣,充斥著生機,開始自行流淌、重組、衍化。
凈思小和尚只感到眼前一花,原本清晰的擂臺、人群跟天空,在瞬間就變得模糊扭曲起來,唯有銀白色的混沌。
凈思運轉金剛不敗神通,淡金色光芒從體內勃發,穩固自身,想要沖破這抹混沌的封鎖跟侵蝕。
但鐘璃布置的這一奇異陣法,卻并非具備極致的殺傷力,而是在不斷的解析跟重構,融入之后,再行瓦解。
所以,那銀白色混沌確實逐漸消失不見,但凈思眉頭卻緊皺,他的金剛不壞神通,仿佛被放置在熔爐內的金像。
外部的爐火,并非是在灼燒,卻能夠讓金像的形態發生徹底改變!
“這是...什么陣法?!”凈思澄澈的眼眸里第一次露出茫然跟震驚,他從未遇到過這樣的攻擊方式。
臺下早便是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望著擂臺上那不可思議的一幕,鐘璃往前踏出一步,凈思和尚便陷入到極其痛苦的狀態中。
陣法的奇特,便只持續那一瞬,卻成功瓦解凈思七日未破的金剛不壞,低沉的金鐵震顫之上,偶爾在擂臺響起。
“司天監...果然臥虎藏龍啊。”有宗派元老喃喃低語,眼神復雜。
西域使團那邊,原本還優哉游哉的數位圣僧,此刻徹底有些坐不住。
他們能夠感受到,凈思那無往不利的金剛不敗神通,正在那一奇異陣法里承受著前所未有的壓力。
“破!”
鐘璃輕叱一聲。
如同金剛琉璃破碎的聲響,出現在每位看客的耳畔。
凈思依舊站在原地,身體挺拔,可那溫潤如玉、堅固不朽的淡金色光芒,此刻卻在驟然間黯淡下去。
小和尚的臉色蒼白,他雙手合十,深深一躬,聲音清晰地傳遍全場:“小僧...輸了。”
在短暫的凝滯后,那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吶喊聲跟驚嘆聲,便猛然從大奉觀戰者的人群中爆發出來。
無數人激動地在揮舞手臂,這份積郁已久的憋屈跟憤懣,在這一刻終于是被徹底的擊碎、洗刷。
雖然擊敗凈思的是一位女子,但畢竟是大奉之人。
“溫酒敗金剛!”
“誰說我大奉朝無人?哪怕是位女子,都能擊敗佛門的金剛不敗之身!”
“真可謂是巾幗不讓須眉啊。”
“不愧是監正弟子。”
禮部跟鴻臚寺的官員們,都恨不得要將鐘璃當成親奶奶供奉起來,鐘璃感受到全場的歡呼雀躍,悄然間離開。
她的嘴角,微微揚起。
鐘璃素來喜歡安靜,但今日的喧囂跟沸騰,卻也顯得彌足珍貴,陸澤說的果然沒錯:“這是獨屬于你的時刻。”
......
當天。
鐘璃擊敗凈思和尚的消息,便在整個京城傳開,所有地方的人都在討論著這一消息,喜氣彌漫在大奉京城!
陸澤給鐘璃造勢,將他早早就寫好的詩句交給司天監的師弟們,詩句在當天便傳遍京城,讓鐘璃成為名人。
“《詠璃》——白衫垂首避塵囂,素手輕劃星斗搖,陣起忽如銀河落,金剛不壞亦魂消!”
“好詩啊!”
......
司天監地牢。
楊千幻回味著鐘璃今日‘溫酒敗金剛’的故事,同時喃喃自語著這首詩。
“鐘璃師妹說的...”
“都是我的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