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介公司。
陸誠的眼睛瞇了一下。
“這家公司的經營狀態?”
“正常存續,去年三月注冊的,注冊資本五十萬。”
“還沒注銷?”
“沒有。”
其他幾家都是用完就注銷,這家還活著——說明它還在運轉。
“高翔的住址呢?”
“戶籍地址是老城區長江路188號,但我查了一下,那個地址三年前就拆遷了,他現在住哪不清楚。”
“社保呢?車輛信息呢?”
“社保繳納單位是他自已那家婚介公司。車輛——有一輛,黑色別克君越,車牌號我記下來了。”
蘇清舞把一張紙條遞過來。
陸誠拿過來看了看,然后把紙條放進口袋。
“不急。”他說。
“不急?”蘇清舞有點意外。
“高翔如果就是‘高哥’,他能在劉小芳被抓當天就安排律師,說明他有信息來源。我們現在查到他頭上來了,如果動作太大,他也會第一時間知道。到時候人跑了,證據滅了,白忙。”
蘇清舞想了想,認同了這個判斷。
“那怎么辦?”
“先摸底。高翔的日常軌跡、社會關系、那家婚介公司的實際經營情況——暗中查,用最小的動靜。你和小鄭小胡分頭跑,給我兩天。”
蘇清舞收起紙條:“行。”
她走到門口停了一步,回頭說:“胡雅微信問你案子進展,我沒給她說太多細節。”
“對,細節不能說。”
蘇清舞出去了。
陸誠一個人在辦公室里坐著喝茶,面前是那塊白板。他把“高翔”兩個字寫在了劉小芳的上面,畫了一條線連接過去。
然后在“高翔”旁邊,又畫了一個小小的問號。
問號旁邊,他猶豫了一下,寫了兩個字:
內線?
寫完之后盯著看了十秒鐘,拿板擦擦掉了。
不能寫在白板上。
有些事只能放在腦子里。
兩天時間,蘇清舞帶著小鄭和小胡把高翔的底摸了個七七八八。
“緣定今生”婚介公司的注冊地址在濱江區商業步行街二樓,夾在一家奶茶店和一家足浴店中間,門面不大,二十來個平方,玻璃門上貼著粉紅色的愛心貼紙,看著跟滿大街的婚介所沒什么兩樣。
小鄭以找對象的名義進去過一次。
“里面就一個前臺,四十多歲的女的,給我倒了杯水,讓我填了個表,問我年收入多少、有沒有房、想找什么樣的。聊了二十分鐘,全程沒提高翔這個名字,我問老板在不在,她說老板很少來。”
“會員資料庫有多少人?”陸誠問。
“前臺說有三千多個。我在柜臺上瞟了一眼電腦屏幕,開著一個管理系統,界面挺專業的,不像是糊弄人的。”
蘇清舞的調查更有價值——她跑了一趟車管所,又去了兩趟加油站。
“高翔那輛黑色別克君越,最近三個月的加油記錄集中在兩個點:濱江區萬達廣場旁邊的中石化,以及城東開發區永豐路和宏達路交叉口的中石油。萬達廣場那個好理解,婚介公司就在附近。城東那個我跑去看了,周圍是一片新建小區,碧桂園和萬科的樓盤。”
“他住城東?”
“大概率。永豐路那個加油站旁邊只有三個小區,碧桂園翡翠灣、萬科城光和東方家園。我沒去物業查,怕有動靜。”
陸誠點頭。
小胡那邊也有收獲,他查了高翔名下另一家公司——一家信息咨詢公司,叫“鵬程信息”,注冊地在經開區,去年年底剛注銷。
“注銷前的經營范圍寫的是'信息技術服務、企業管理咨詢',但我翻了它的工商年報,連續兩年營收填的都是零。典型的空殼。”
三條線匯總到一起,畫面就清晰了——高翔表面上經營著一家正經的婚介公司,實際上在背后操控著騙婚鏈條。
婚介公司是他的信息池,三千多個會員資料里,哪些人條件一般但急著結婚、家里愿意出高彩禮,他一清二楚。劉小芳負責篩選目標和具體操盤,方圓負責執行,錢最終流回到高翔的口袋里。
這個模型不算新鮮,但效率很高——婚介公司的外殼提供了合法的信息獲取渠道,受害人在不知不覺中就被從會員資料里挑出來,變成了待宰的羊。
剩下的問題是證據。
劉小芳給的三個賬戶里,高翔那個生活賬戶的資金來源能不能直接跟騙婚案的贓款對上?
蘇清舞查了流水——能對上,但不是直接的。
“劉小芳轉出去的錢先經過那兩個空殼賬戶,拆成小額之后再進入高翔的賬戶。金額經過拆分和時間差,單看任何一筆都像是正常的商業往來。但我把所有交易按時間排列之后,發現一個規律——每次劉小芳的賬戶有大額進賬后的第三到第五天,高翔的賬戶就會收到若干筆小額轉入,總金額跟劉小芳轉出的大差不差,扣掉她說的一成到一成五的傭金。”
“這個時間規律能不能固定下來?”
“我做了一個表。”蘇清舞把一張Excel打印件鋪在桌上,“六次大額進出,六次都對得上。誤差在五百塊以內。”
陸誠看了看這張表,把每個數字核對了一遍。
“夠了。”
他給秦勉打了電話,秦勉讓他寫材料報批。
申請書當天下午就遞了上去。第二天一早九點,批復下來了——對高翔實施拘傳。
行動安排在當天下午兩點。
陸誠帶了蘇清舞和小鄭、小胡,加上分局刑偵大隊支援的四個人,兩輛車,直奔城東。
出發前陸誠做了一件事——他沒有通過任何電子系統調取高翔的實時位置信息。他讓小胡提前一個小時到永豐路那個加油站蹲著,肉眼確認車在不在,然后打電話匯報。
小胡一點十分打來電話:“車在碧桂園翡翠灣小區北門地下車庫,B2層,我剛看到他開進去的。”
兩點整,陸誠的車到了翡翠灣北門。
這個小區是去年才交付的新樓盤,綠化還沒完全長起來,樹都細細的。陸誠出示證件跟物業確認了高翔的門牌——7棟1單元1802。物業經理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很配合,還主動提了一句:“這個業主住了半年多了,平時不太出門,快遞特別多。”
陸誠沒坐電梯,他讓小鄭和小胡帶兩個支援的人坐電梯直接上18樓,自已和蘇清舞走樓梯從17樓上去。
樓梯間很安靜,水泥臺階上積了一層薄灰。陸誠走得不快,到18樓的時候,對講機里小鄭的聲音傳過來:“到了,1802,門關著。”
“等我。”
陸誠從樓梯間出來,走到1802門口。這是一梯兩戶的格局,對面1801掛著一個毛絨玩偶在門把手上,1802什么都沒掛,防盜門是標準的開發商配的那種棕色鐵門,門縫里透出微弱的光。
有人在家。
陸誠按了門鈴。
里面沒動靜。
又按了一次,等了五秒,敲門。
“誰啊?”男聲,沙啞,隔著門聽不太真切。
“物業的,您家樓下1702漏水了,需要上來檢查一下管道。”
門后安靜了幾秒,然后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
門開了一道縫,安全鏈掛著,露出半張臉——方臉,下巴上有一截沒刮干凈的胡茬,眼窩偏深,皮膚偏黑,跟工商系統里那張證件照能對上。
“什么管道?我沒接到通知——”
陸誠亮出了證件。
高翔的臉變了。
門猛地往回推——陸誠的腳早一步卡在了門縫里,小鄭從側面一把扣住門沿往外拉,安全鏈承受不住兩個方向的力,卡扣直接從門框上扯了下來。
門開了。
高翔轉身就往里跑,跑了三步被小胡從側面撲倒在客廳地板上。
這人的身體素質不太行,一百七八的個頭,但偏胖,肚子上有贅肉,被小胡一個人就按住了。掙扎了兩下,沒掙動,罵了一句臟話,不動了。
銬上之后,陸誠環顧了一圈這個房子。
精裝修,一百二十平左右,三室兩廳,家具是全套的北歐風,沙發是灰色布藝的那種。客廳茶幾上擺著一臺打開的筆記本電腦,屏幕還亮著——顯示的是一個微信網頁版的聊天界面。
陸誠走過去看了一眼。
聊天列表最上面的對話框,對方的備注名是“張律師”。
最后一條消息是高翔發的,時間是今天下午一點四十七分,內容只有四個字:“有進展嗎?”
張律師的回復是一點五十二分:“當事人已明確表示不再接受詢問,后續我會跟進。你放心。”
陸誠把這個畫面拍了下來。
蘇清舞已經開始對房間進行搜查。主臥的書桌上有一臺臺式電腦,抽屜里有兩部手機——一部是正在使用的,另一部關了機,看起來比較舊。床頭柜里有一本記事本,翻開看了看,里面記著一些人名和電話號碼,字跡潦草。
次臥改成了書房,書柜上沒幾本書,倒是有一整排文件夾,按顏色排列。蘇清舞抽出其中一個橙色的翻開——里面是打印出來的個人資料,每一頁上有照片、姓名、年齡、職業、家庭住址、年收入、婚姻狀況。每一頁的右上角用紅筆或者藍筆打了勾或者畫了叉。
紅勾的有七份。
蘇清舞快速掃了一遍這七個人的名字,其中兩個她認得——一個是胡鑫,一個是臨水那起案子的受害人。
“這是他的‘菜單’。”蘇清舞把文件夾封好裝進了證物袋。
另一個藍色文件夾里裝的是“緣定今生”婚介公司的運營資料——會員表、收費記錄、場地租賃合同。跟文件夾一起的還有一個信封,信封里是現金,蘇清舞數了一下,兩萬三千塊。
高翔被押到客廳坐下之后,一直沒開口。他的態度跟方圓和劉小芳都不同,不是沉默對抗,也不是盤算得失,而是一種“等著看你們有什么本事”的姿態。
陸誠沒搭理他。現場搜查的工作交給蘇清舞和技術科,他自已先帶著高翔回了分局。
車上,高翔終于說了第一句話:“我要打電話。”
“到了分局,按程序來。”
“我有權聯系律師。”
“你有權。到了分局,按程序來。”
高翔不吭聲了。
到了分局,陸誠把高翔交給看守,沒有急著審,先回了辦公室。
秦勉已經在等他了。
“順利?”
“門都沒出,在家待著呢。”
“他什么反應?”
“不配合,但也沒激烈反抗。跑了三步被按倒了。”陸誠把現場拍的那張微信截圖調出來給秦勉看,“他跟張成勛有直接聯系。”
秦勉看了半天。
“這就是證據鏈上缺的那一環——劉小芳的律師費是高翔出的,高翔就是‘高哥’。”
“還有一個問題沒解決。”陸誠說。
“什么?”
“他怎么知道劉小芳被抓的。”
這個問題秦勉也一直在想。兩個人對視了一下,誰都沒把那個最敏感的猜測說出口。
“先審。”秦勉說。
“先審。”
……
高翔的審訊從當天晚上八點開始,斷斷續續持續了三天。
這個人比劉小芳和方圓都難對付。
第一天晚上,他一個字不說——不是沉默,是真的不開口,連“我要律師”這句話都不說了,就那么坐著,眼神放空,像個等公交車的人。
第二天上午,他的律師來了——不是張成勛,換了一個。宏正律所另一個合伙人,叫趙維,年紀更大一些,頭發白了一半,說話的速度慢得讓人著急。
趙維會見完之后,高翔的狀態反而活泛了一些。他開始回答問題了,但每個回答都打磨得極其圓滑——
“認識劉小芳嗎?”
“認識,她來我們婚介公司做過登記。”
“她說你是她的上線。”
“我不理解這個說法。我是婚介公司的老板,她是一個客戶,我們之間是服務關系。”
“你的賬戶里收到過她轉的錢。”
“她在我們平臺上充過會員費。”
“二十多萬的會員費?”
“高端定制服務,價格不一樣。”
陸誠聽到這兒差點笑出來。高端定制——這詞用得挺好,騙婚也能叫定制。
但笑歸笑,高翔這套說辭是經過律師打磨的,每一句都貼著合法經營的邊界走,不松口就很難突破。
轉機出現在第三天下午。
技術科把高翔那臺筆記本電腦和兩部手機的數據全部提取完畢。微信聊天記錄里,“高總”和劉小芳的對話被完整還原了——加密聊天記錄被技術科用了點手段恢復出來,時間跨度從去年八月到劉小芳被抓前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