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先到這兒。”
陸誠站起來,把審訊記錄的關鍵部分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警官。”方圓叫住了他。
“嗯?”
“胡鑫那個人……他怎么樣了?”
陸誠看了她一眼。
“你關心他?”
方圓的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都沒說。
陸誠出了審訊室,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
蘇清舞從旁邊的監控室出來,手里拿著一份剛打印的審訊記錄速記。
“你信她說的‘上面有人’嗎?”蘇清舞問。
“不全信,但也不排除。”
陸誠接過速記掃了一遍,“劉小芳的資金流向再仔細查一遍,特別是轉出的那些小額賬戶,看看有沒有匯總到同一個地方去的痕跡。”
“好。”
“還有一件事。”陸誠把速記還給她,“方圓最后問了一句胡鑫怎么樣。”
“我聽到了。”
“你怎么看?”
蘇清舞想了幾秒:“要么是裝的,要么是真的有點過意不去,但不管哪種,不影響定罪。”
這話說得在理。
陸誠回到辦公室,秦勉正在打電話,看到他進來招了招手,示意他等一下。
電話打完,秦勉的臉色有點微妙。
“陸誠,有個新情況。劉小芳請的律師到了。”
“哪家律所的?”
“宏正律師事務所,叫張成勛。”
陸誠停頓了一秒。
宏正是江海本地最大的刑辯律所之一,張成勛更是圈內知名的刑辯律師,收費不低,專門接大案要案。一個詐騙金額百把萬的騙婚案,一個在出租屋里喝著廉價茶葉的劉小芳,請得起張成勛?
“誰給她請的?”
“不知道,律師沒說。”
陸誠坐下來,轉了兩圈椅子。
“隊長,這件事不太對。”
“我也覺得。”
秦勉把一份材料推過來:“張成勛剛提了會見申請,按規定我們得批。”
“批吧。”
陸誠沒猶豫,“該走的程序走,但律師會見之后,劉小芳多半會翻供或者閉嘴。我們得在這之前把該問的都問了。”
“你有多少時間?”
“張成勛從宏正的辦公室到分局,開車加上過安檢會見手續,最快四十分鐘。”
陸誠看了看表。
下午兩點十分。
他拔腿就往審訊室走。
……
四十分鐘不到,要把劉小芳撬開,是個技術活。
陸誠推開審訊室門的時候,劉小芳正在喝水——看守給她倒的一次性紙杯,她端著杯子的手很穩。
“律師在來的路上了。”陸誠坐下來,把門帶上。
劉小芳放下杯子。
“在律師到之前,你有什么想說的,現在說和等律師來了之后說,效果不一樣。”
“我等律師來。”
“行,那我先跟你說幾件事,你聽著就好。”陸誠翻開一個筆記本,上面寫著幾行數字。
“第一件,方圓已經全部交代了。你們的分工、作案流程、每一單的金額分配,全說了。她說得很詳細,跟我們查到的證據能對上。”
劉小芳沒反應。
“第二件,方圓說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她說你上面還有人。”
劉小芳的手指在杯子上縮了一下。
陸誠注意到了這個動作。他沒有停頓,繼續說。
“如果你上面真有人,那你在這個案子里的角色就不是‘策劃者’,而是‘中間人’。策劃者和中間人,在量刑上是兩碼事。”
劉小芳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你請的律師,宏正律所的張成勛,收費標準我了解,刑事辯護一審階段起步價十五萬。你名下的資產我查過了,七家注銷的空殼公司,一間租來的出租屋,銀行賬戶上的錢還在凍結中。你出不起這個律師費。”
說到這里,陸誠合上了筆記本。
“誰幫你請的?”
劉小芳的嘴唇緊緊閉著,但她的眼神出賣了她——那不是拒絕回答的眼神,是害怕回答的眼神。
陸誠看出了區別。
她怕的不是警察,是“上面的人”。
“你在保護誰?”
沉默。
“或者說,你在怕誰?”
劉小芳的喉結動了一下,像是咽了口唾沫。
陸誠沒有繼續逼。他拉開了另一個方向:
“你不想說沒關系。我告訴你接下來會發生什么——你請的律師會讓你一個字都不說,這是他的專業策略,對你短期有利。但你要想清楚一個問題,方圓已經在指認你是主謀了。如果你保持沉默,在缺少你的口供的情況下,法庭只能聽方圓的說法和客觀證據。客觀證據指向什么?資金全部經過你的賬戶,所有假身份證在你的住所里搜出來的,受害人聯系方式在你手機里——所有核心證據都在你身上。”
他頓了一下。
“方圓說你上面有人。如果她說的是真的,那你現在的沉默是在替真正的老板頂包。如果她說的是假的,那你就是最終的主謀,你自已扛全部的罪。兩種結果你選哪個?”
這段話的信息密度很大,陸誠說完就不再開口了。審訊到了這個階段,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壓力工具。
審訊室里安靜了大概一分半鐘。
劉小芳的眼眶紅了。
不是演戲的那種紅,是長時間繃著的弦終于有了一絲松動。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動作很快,像是不想被看到。
“我說一件事。”她的聲音很低。
陸誠等著。
“方圓說得對,我上面有人。”
“誰?”
“一個男的,我們都叫他高哥。我沒見過他的面,所有聯系都是微信語音,他從來不露臉。是他給我介紹的方圓,也是他教我怎么找目標、怎么做資金流轉。每次做完一單,我把錢打到他指定的賬戶上去,他再把我的傭金轉回來。”
“你的傭金是多少?”
“每單一成到一成五。”
陸誠心里快速算了一下——整個系列案件涉案金額初步估算在一百二十萬左右,劉小芳抽一成到一成五,大概十二萬到十八萬。跟她銀行流水上留存的余額基本對得上。
“那你賬戶上那些大額進出——”
“是高哥的錢過我的賬。”劉小芳的聲音逐漸穩定下來,“方圓收到的彩禮現金和金飾品變現之后,先匯到我賬上,我留下自已那份,剩下的按他給的賬戶分別轉出去。有時候一筆錢要拆成好幾份,轉到不同的人名下,他說這樣安全。”
“高哥的指定賬戶,你還記得嗎?”
“記不全,但有幾個常用的。”
“寫下來。”
陸誠把紙和筆推過去。劉小芳拿起筆,手抖了一下,然后開始寫。她寫了三個銀行賬戶號碼和對應的開戶行,字跡不算工整但很清楚。
陸誠看了一眼,把紙收了起來。
“高哥給你打電話的微信號還在嗎?”
“在我被你們收走的那部手機里,備注名叫‘高總’。”
“好。”
陸誠站起來的時候,門口傳來了敲門聲。
看守探頭進來:“陸隊,張律師到了。”
時間卡得剛剛好。
陸誠在門口遇到了張成勛。五十出頭的男人,灰色西裝,金絲眼鏡,右手提著一個皮質公文包,左手拿著會見批準書。兩人在走廊里錯身而過。
“陸警官,我當事人的身體狀況怎么樣?”張成勛問。
“很好,剛喝了水。”
“會見期間有沒有同步監控?”
“按規定,律師會見不監控。但房間外有人值守。”
“好的。”
張成勛進了審訊室,門關上了。
陸誠快步回到辦公室,找到蘇清舞。
“老蘇,劉小芳交了三個賬戶號碼,你現在就去查。另外她手機里有一個微信備注叫'高總'的聯系人,讓技術科優先調取這個號碼綁定的微信信息和聊天記錄。”
蘇清舞接過紙條看了一眼:“她開口了?”
“開了一條縫。但律師已經進去了,后面她多半會縮回去。趁這條縫還沒閉上,能查多少查多少。”
蘇清舞拿著紙條走了。
陸誠坐下來,揉了揉太陽穴。案子的維度在擴大——從三個人的小團伙變成了一條有上游指揮者的鏈條。
這個“高哥”是誰?是另一個騙子還是一個更大的組織?劉小芳說從沒見過面,所有聯系都是微信語音——這種隔離方式很專業,上線和下線之間保持距離,一旦下線被抓,上線可以迅速切斷聯系消失。
但有一個關鍵節點——律師。
張成勛不是劉小芳自已請的。能在劉小芳被抓不到四十八小時之內就安排好一個頂級刑辯律師的人,首先要知道劉小芳被抓了這件事。
誰會第一時間知道?
方圓是一個可能。但方圓今天早上才被抓,在此之前她自已還在跑路,不太可能安排律師。
周秀蘭不太可能,她沒這個能量和意識。
那就只剩一個合理的來源——“高哥”。
如果“高哥”在劉小芳被抓之后立刻安排了律師,說明他有信息渠道能實時掌握下線的狀況。這種信息渠道是什么?是劉小芳自已通知的?不對,劉小芳從被帶走到現在,手機被扣押,沒有任何對外聯系的機會。
那就是“高哥”自已有渠道得知消息。什么樣的渠道?
陸誠想到一個可能性,想到之后自已先否定了一次,又想了一遍,沒能否定掉。
他拿起手機給秦勉發了條消息:“隊長,方便的話來一趟辦公室,有件事當面說。”
秦勉兩分鐘后進來了,順手帶上了門。
“什么事?”
“劉小芳請了張成勛當辯護律師,費用不是她自已出的。”
“你剛才說了,我也覺得不對。”
“我在想,誰在替她出這筆錢,以及這個人是怎么知道劉小芳被抓的。”
秦勉的表情變了一下。
“你懷疑有人漏了風?”
“我沒有證據這么說。但邏輯上,劉小芳從被帶進分局到律師出現,中間不到兩天。張成勛要接案子,得先了解案情、收取委托費、辦理委托手續,這些流程走下來,正常情況下最快也要一天。也就是說,在劉小芳被抓的當天或者第二天一早,就已經有人在聯系張成勛了。”
秦勉沉默了一會兒。
“你想查律師的委托記錄?”
“不,那樣打草驚蛇。我想先查另一件事——劉小芳給的那三個銀行賬戶。如果這三個賬戶背后的人能對上'高哥'的真實身份,我們直接往上打,不用跟律師這條線糾纏。”
秦勉點頭:“你的判斷我支持,但注意分寸,如果真的涉及內部信息泄露——”
“我知道。”
秦勉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多說,出去了。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陸誠靠在椅背上,腦子里翻來覆去地轉著幾個關鍵詞——高哥、律師、信息渠道、銀行賬戶。
手機響了,是胡雅。
“陸誠!聽說抓到主犯了?!我弟高興得差點把碗摔了!”
陸誠被這句話逗得嘴角扯了一下:“碗別摔,案子還沒結。”
“錢能追回來嗎?”
“在查了,但說實話,追贓難度比抓人大,你讓你弟有個心理準備。”
“有個心理準備就是別抱太大希望的意思對吧?”
“也不是完全沒希望。”
胡雅嘆了口氣:“行吧,我弟說讓我轉告你,請你吃飯,什么時候都行。”
“等案子結了再說。”
掛了電話,陸誠看了看窗外。天已經開始暗了,分局大樓里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走廊那頭傳來張成勛皮鞋踩在瓷磚地面上的聲響,節奏穩定,越來越遠。
律師走了。
過了一會兒,看守過來跟陸誠說了一句:“劉小芳見完律師之后,說她不再接受任何詢問了。”
意料之中。
陸誠沒去管劉小芳,他等蘇清舞的消息。
晚上七點半,蘇清舞回來了,臉上的表情有點復雜。
“查到了。三個賬戶,兩個是空殼——開戶之后就沒有什么交易記錄,中轉賬戶,錢過一道就走。但第三個賬戶比較特殊。”
“怎么特殊?”
“戶名叫高翔,江海市本地人,三十九歲。這個賬戶不是空殼,有日常消費記錄——水電費、加油站、超市購物,是個生活賬戶。”
“高翔。”陸誠把這個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
“更特殊的是他的身份——我查了一下,這個高翔在工商系統里有兩家公司的法人記錄,其中一家是婚介公司,叫‘緣定今生’,注冊地在江海市濱江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