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九年,五月。
嶺南天氣炎熱。
叢林內蟬鳴不絕。
項籍扛著頭小野豬。
背著牛角弓,腰間還掛有箭袋。
他目前還未及冠,可卻有七尺多高。在嶺南這塊,已經是長得高的。他皮膚黝黑,目前只著粗布短褐,隨手將野豬丟在地上,頓時引起片嘩然。
“小君子真是厲害啊!”
“竟然又抓了頭野豬!”
“小君子每天出去,必有斬獲。”
“這比咱們族內的勇士還要出色。”
“……”
項籍神色從容。
也是享受著他們的歡呼聲。
可對他而言,這都是小事。
景駒面帶微笑,就這么看著他,順勢將塊手帕遞了過去。項籍淡定擦拭汗水,長舒口氣道:“先把這野豬處理下,可以燉了吃。”
“嗯。”
“吾季父可有什么消息?”
景駒愣了下,而后搖了搖頭。
項籍臉上有些黯然。
他們出去了近三個月。
可現在沒有任何消息傳回。
“景先生。”
“大王有何吩咐?”
譯吁宋笑著擺了擺手。
他看了眼地上的野豬。
目光又落在項籍身上。
“小君子還真是厲害,每日都能抓些獵物回來,緩解我們糧食不足的窘境。若無小君子,我們很多人怕是都要餓肚子。”
“小事而已。”
項籍冷漠拂袖。
他這段日子每天都會帶上獵物。
有時候是野豬,或者是野兔野鹿。
有幾回甚至抓了大蛇回來。
反正只要有肉,項籍就都帶上。有些獸肉味道確實不怎么樣,可他們現在情況也很不佳,能有口吃的就算不錯了。
譯吁宋環顧左右。
確定沒人后,這才壓低聲音。
“我派出去的人打探到了些消息。”
“李信攻克番禺后,迅速抽調當地越人,組建起支五萬人的精銳,已經直撲我們而來。按照速度來看,最多再有半個多月就能到。”
“這么快嗎?”
“那大王有何想法?”
“我不知道。”譯吁宋搖了搖頭,嘆息道:“羊部已被李信攻破,蜂部、梅部、蛟部和黃牛部也都被降服。李信這一路上勢如破竹,此次動用大船千艘,戰馬數千匹,顯然是已經和馮毋擇聯系好了。如果我們選擇迎戰,憑借地形優勢,我們的確是有些機會的。”
“嗯。”
項籍安靜聽著,附和點頭。
這話其實倒也沒錯。
西甌現在手里有十余萬人。
扣除短時間聯系不到的,起碼也有八萬多。李信手里撐死不過五萬,而且他們對西甌地形并不是很了解。如果他們借助山川提前設伏,絕對能打李信個措手不及。
“但是……”
“但是什么?”
“北方的情況,我們目前尚不清楚。”譯吁宋長嘆口氣,搖頭道:“目前項先生是否如約奪回祖地,我們還沒得到消息。如果……我是說如果,他們被秦國攻滅,那馮毋擇很可能會在這時候南下,選擇和李信合圍我們。如果我們被李信拖住,這時候馮毋擇大軍也已殺至,那我們可就完了。”
“的確是這樣……”
景駒附和著點頭。
此刻也都明白譯吁宋的顧慮。
現在主要還是馮毋擇所率十萬秦軍。
他們要是南下和李信配合,西甌又被李信軍纏上,那他們就全完了。若是馮毋擇遭受重創,匯合不及時,那他們就有把握能滅掉李信軍,但現在馮毋擇這邊是未知的。
誰敢保證就一定沒事的?
“那項君和桀駿將軍可有什么消息?”
“最近的是前天的,說是已經如約抵達至板達古。而且根據樹林內留下的記號,說秦軍現狀很不好。林寨內有著瘟疫,每日埋的尸體是越來越多。而且因為連日大雨,導致現在糧食不足,后勤也運不上來。馮毋擇為了確保糧草無誤,派遣三萬精銳去后方協助運糧。”
“這樣嗎?”
項籍頓時稍微松口氣。
“既然我季父這么說,那肯定沒問題。秦軍內部已生大亂,季父完全能趁虛而入。如果再加上內應里應外合,足以重創秦國主力。現在甚至不需要奪回板達古,只要讓馮毋擇自顧不暇,我們就能擊潰李信軍。”
“嗯,小君子說的也有道理。”
譯吁宋輕輕附和。
可是他心里始終有些忐忑。
畢竟族人的性命現在都是由他背負著。
他的一個決定,就可能導致滿盤皆輸。先前都是項梁和他共同商議,最后再和族人們一起商量。可如今項梁不在,他能商量的人也不多。這段時間族人們也有很多意見,都在擔心被留在祖地的婦孺老幼。
“報——”
“報——”
慌亂的聲音在叢林深處響起。
很多族人同時看了過來。
就瞧見個探子火急火燎的趕來。
譯吁宋頓時皺起眉頭,讓人迅速將探子帶來。他記得這人,就是先前跟著桀駿的親衛,主要負責傳遞消息。
“大王!”
“怎么了?”
探子抬起頭來。
此刻是氣喘吁吁。
全身都已被汗水打濕。
“我們……我們……”
“輸了!”
“輸了?!”
譯吁宋滿臉震驚。
而項籍更是干脆的將探子拎起來。
“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季父呢?”
“他現在情況怎么樣了?”
探子滿臉絕望,低聲道:“我們抵達板達古后,就中了秦人的詭計。很多族人,都已經投降秦國,他們幫助秦國在林中留下記號。我們看到的一切,也都是假象。項將軍帶著我們沖鋒,結果就被秦軍包圍。他們是早有準備,將我們團團包圍。最終幾乎全部戰死,有好多人都被殺害。最后……項將軍不愿意投降秦國,提劍自刎……”
“季父……死了?”
項籍顫抖著松手。
此刻是緊緊握拳,滿臉怒火。
他的季父,死了!
就如他的父親和大父,皆是自刎!
“桀駿呢?”
“難道他也死了嗎?”
譯吁宋顯得有些慌亂。
他是桀駿的堂兄,兩人是一塊長大的。小的時候就約定過,以后要帶領西甌走的更遠,去建立一個強大的帝國,讓布洛陀子民盡為一家!
“沒……沒……”
“那他人呢?!”
“他……”
探子支支吾吾的,欲言又止。
最后是長嘆口氣。
“桀駿將軍……投降秦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