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寧沒想到,黃天霸會主動找上門來。
這天下午,黃蕓蕓敲門進來,“蘇總,外面有位黃先生找您,說是……您父親的朋友。”
“黃先生?”蘇寧一愣,“叫什么?”
“黃天霸。”
蘇寧挑了挑眉,黃天霸?他來干什么?
“讓他進來吧。”蘇寧說。
幾分鐘后,黃天霸走了進來。
才一個月不見,黃天霸像是老了十歲。
頭發白了一大半,眼圈深陷,衣服也有些皺巴巴的,完全沒了之前那股老板的派頭。
“黃叔?您怎么來了?”蘇寧站起身,熱情地迎上去,“快請坐。蕓蕓,倒茶。”
黃天霸愣住了。
他以為蘇寧會冷眼相對,會嘲諷,會奚落。
沒想到蘇寧這么客氣,還叫他“黃叔”。
“蘇……蘇總……”黃天霸有點不知所措。
“黃叔,您這就見外了。”蘇寧笑著說,“您跟我爸是多年的老朋友了,叫我小蘇就行。來,坐。”
黃天霸在沙發上坐下,雙手搓著膝蓋,表情很不自然。
黃蕓蕓端茶進來,放下后又退了出去。
“黃叔,喝茶。”蘇寧把茶杯推過去,“這是我爸從福建帶回來的鐵觀音,您嘗嘗。”
黃天霸端起茶杯,手有點抖。
他喝了一口,茶確實是好茶,但他現在哪有心思品茶?
“小蘇……我……”黃天霸欲言又止。
“黃叔,您今天來,是有事吧?”蘇寧問,“有事您直說,能幫的我一定幫。”
黃天霸看著蘇寧,心里五味雜陳。
蘇寧這態度,明顯是給他留面子。
明明知道天霸電子跟深港電子打擂臺的事,明明知道他在背后使絆子,卻還裝不知道,還把他當長輩尊敬,哪怕只是表面上的。
這份氣度,讓黃天霸既羞愧又佩服。
“小蘇,我……我是來道歉的。”黃天霸終于說出口,“之前……之前是我不對。我不該跟你搶市場,不該耍那些手段。我……我錯了。”
“黃叔,您這話說的。”蘇寧擺擺手,“商場競爭,很正常。您做您的生意,我做我的生意,公平競爭,沒什么對錯。”
“可是……”黃天霸想說,他那些手段不光彩。
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黃叔,正好您來了,我帶您參觀參觀我的工廠。”蘇寧站起身,“您是老前輩,給我指點指點。”
“這……這怎么好意思……”
“沒事,走吧!”蘇寧熱情地拉著黃天霸往外走。
……
接著兩人來到生產車間。
車間里很干凈,很整齊。
工人們穿著統一的工作服,戴著口罩和手套,在流水線上忙碌。
機器運轉的聲音很有節奏,一切井井有條。
“這是貼片機,從德國進口的,精度很高。”蘇寧介紹,“這是組裝線,這是測試線。每臺BP機出廠前,都要經過十八道檢測工序,合格率在百分之九十八以上。”
黃天霸看著這些先進的設備,再看看工人們認真的樣子,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想到他自己那個天霸電子,設備是二手的,工人是臨時招的,管理一團糟。
跟這兒比,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黃叔,您覺得怎么樣?”蘇寧問。
“好……真好。”黃天霸苦笑,“小蘇,你這工廠,比我那強太多了。我……我輸得不冤。”
“黃叔您太謙虛了。”蘇寧說,“我這是新廠,設備新,管理也新。您那是老廠,有經驗,有渠道。各有所長。”
黃天霸知道蘇寧這是在給他臺階下。
什么老廠新廠,他的天霸電子才開了幾個月,算什么老廠?
“小蘇,你就別安慰我了。”黃天霸說,“我知道,我輸得一敗涂地。設備不如你,質量不如你,管理不如你,連……連手段都不如你。”
“我是真沒想到,你一個年輕人,做事這么穩,這么狠。我那些小動作,在你眼里都是笑話吧?”
“黃叔,您言重了。”蘇寧說,“商場如戰場,各憑本事。您的手段,我也領教了。說實話,要不是您降價那么狠,我還真不一定能這么快打開市場。”
這話說得巧妙,既承認了競爭,又給了對方面子。
黃天霸搖搖頭,“行了,小蘇,你別給我留面子了。我今天來,是有事求你。”
“您說。”
“我那個天霸電子……撐不下去了。”黃天霸艱難地說,“設備、廠房、工人……全套東西。我想……賣給你。”
說完這話,他低下頭,不敢看蘇寧。
這是黃天霸最后的尊嚴了。
把自己一手創辦的公司,賣給競爭對手,賣給一個晚輩。
丟人。
但沒辦法。
銀行催債,供應商催款,再不賣,他連底褲都沒了。
“黃叔,您真想賣?”蘇寧問。
“嗯。”黃天霸點頭,“按市場價……不,按半價。你看著給就行。只要能讓我把債還了,剩下的,你看著辦。”
以為蘇寧會壓價,會趁機宰他一刀。
畢竟他黃天霸現在就是落水狗,誰都能踩一腳。
“黃叔,您這話說的。天霸電子是您的心血,我怎么能半價收?這樣,我找人評估一下,就按市場價。該多少是多少,一分不少。”
黃天霸猛地抬起頭,不敢相信,“小蘇,你……你說真的?”
“當然。您跟我爸是老朋友,我不能占您便宜。再說了,商場歸商場,人情歸人情。該給的,我一定給。”
黃天霸眼圈紅了。
他自己活了五十多年,在商場混了十幾年,見過太多落井下石,趁火打劫。
沒想到最后拉自己一把的,竟是他一直想打壓的對手。
“小蘇,我……我真不知道說什么好。”黃天霸聲音哽咽,“之前是我不對,我……”
“黃叔,過去的事就過去了。”蘇寧拍拍他的肩,“咱們往前看。”
“嗯,嗯。”黃天霸擦擦眼睛,“小蘇,你放心,設備、廠房、工人,我都整理好了。你隨時可以接手。”
“好。”蘇寧點頭,“另外,黃叔,我聽說您在深圳還有幾塊地?”
黃天霸心里一動,“是……是有幾塊。在龍崗、寶安那邊。當初便宜的時候買的,想著以后開發。”
“現在行情不錯。”蘇寧說,“黃叔要是愿意,我也想接手。按市場價,不虧您。”
黃天霸明白了。
蘇寧這是給他一個體面的臺階。
光收購天霸電子,錢可能不夠他還債。
再加上這幾塊地,他就能全身而退,說不定還能剩點養老錢。
“小蘇,你……你真是……”黃天霸感動得說不出話。
“黃叔,您別多想。”蘇寧說,“我就是覺得,那些地位置不錯,以后有升值空間。您要是愿意賣,我就買。您要是不愿意,也沒關系。”
“愿意!愿意!”黃天霸趕緊說,“我那些地,留著也沒用。賣給你,我放心。”
“那行,咱們一起辦了。”蘇寧說,“我讓法務和財務過來,跟您對接。評估,簽合同,辦手續。盡快搞定,您也能安心。”
“好,好。”黃天霸連連點頭。
兩人回到辦公室,蘇寧叫來阿福和財務總監阿財,交代了收購的事。
黃天霸坐在一旁,看著蘇寧有條不紊地安排,心里感慨萬千。
這個年輕人,做事大氣,考慮周全。
明明可以把他往死里踩,卻選擇拉他一把。
這份胸襟,這份格局,比他這個活了半輩子的人強太多了。
“黃叔,您喝茶。”蘇寧又給他倒了杯茶,“手續可能要幾天,您別急。這幾天您就住我這兒,我讓人安排。”
“不用不用。”黃天霸擺手,“我回去等著就行。”
“那要不要把我爸約出來?咱們坐下來喝一杯?”
“小蘇,我……我真沒臉見你爸。”如今的黃天霸哪有臉見蘇大海,連忙滿臉苦笑的看向眼前的蘇寧說道,“當年我跟你爸斗得你死我活,現在又……又輸給你。我……”
“黃叔,您這話不對。”蘇寧說,“商場競爭,有輸有贏。今天您輸了,明天可能就贏了。我爸常說,在深圳做生意,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您現在把公司賣給我,咱們就是合作伙伴了。以后說不定還有合作的機會。”
黃天霸看著蘇寧,突然覺得,自己真是老了。
這個年輕人的眼界,已經超出他太多了。
“小蘇,你說得對。”黃天霸說,“以后有用得著我的地方,盡管開口。我在深圳混了十幾年,多少還有點人脈。”
“那就先謝謝黃叔了。”蘇寧笑道。
……
收購天霸電子需要一大筆錢。
蘇寧去銀行談貸款。
行長姓陳,五十多歲,戴著一副金邊眼鏡。
他早就聽說過深港電子的名頭,也知道蘇寧是蘇大海的兒子。
“蘇總,久仰久仰。”陳行長很客氣,“聽說深港電子的BP機賣得很火啊!”
“還行,馬馬虎虎。”蘇寧把資料遞過去,“陳行長,我想貸一筆款,用來收購天霸電子,擴大生產規模。”
陳行長接過資料,仔細看起來。
資料很齊全:深港電子的財務報表,銷售數據,市場分析,收購計劃,還款計劃……
“五百萬?”陳行長抬頭,“蘇總,這數目不小啊!”
“是不小。”蘇寧說,“但值得。天霸電子有現成的廠房和設備,改造后就能用。收購下來,我們的產能能翻一倍,成本能降百分之二十。這筆投資,半年就能回本。”
陳行長沉吟,“蘇總,您也知道,現在銀行貸款收緊,審批很嚴。五百萬……不是個小數目。”
“所以我來找您。陳行長,深港電子現在月銷售額三百萬,凈利潤一百萬。收購天霸電子后,月銷售額能到五百萬,凈利潤兩百萬。五百萬貸款,我一年內還清。利息按最高標準算。”
陳行長心動了。
一年還清,利息還高,這樣的優質客戶可不多見。
“蘇總,您父親的大海建材,也是在我們行開的戶。”陳行長說,“看在你父親的面子上,這個貸款,我批了。不過……”
“陳行長請說。”
“抵押物要有。雖然咱們信得過您,但規矩不能壞。”
“這個自然。”蘇寧說,“我用深港電子的設備和庫存做抵押。另外,我在藍園村的廠房,也可以抵押。”
“好。”陳行長拍板,“那就這么定了。一周內,錢到您賬戶。”
“謝謝陳行長。”
貸款很快下來了。
……
一周后,收購手續辦完了。
天霸電子正式并入深港電子,成為深港電子的第二工廠。
黃天霸名下的三塊地,也過戶到了深港電子名下。
黃天霸拿到錢,還清了銀行貸款和供應商欠款,還剩下三百多萬,不至于直接破產跳海。
“黃叔,以后常來深港電子。”
“一定。”黃天霸握著蘇寧的手,“小蘇,謝謝你。要不是你,我這輩子就完了。”
“黃叔客氣了。”蘇寧說,“保重身體。”
看著黃天霸的豪車離開,蘇寧笑了笑。
這場仗,打得漂亮。
不僅打敗了對手,還收編了對方的資產,連地皮都拿過來了。
最重要的是,贏得了聲譽。
現在深圳商界都知道,深港電子的老板蘇寧,做事大氣,講規矩。
連對手落難了,都不落井下石,反而伸手拉一把。
這份名聲,比多少錢都值錢。
蘇大海自然是聽說了蘇寧的這種以德報怨,“蘇寧,沒想到你會這么成熟?”
“我也沒想到黃天霸會主動上門求饒。”
“哼!他也是走投無路!沒人愿意接手他的爛攤子。”
“這倒也是!有時候面子在生存面前一文不值。”
“接下來有什么打算?”
“消化收獲!擴大產能。”
“嗯,你能這么清醒,我就放心了。”
……
接著蘇寧讓阿福負責天霸電子的改造工作。
“設備能用用,不能用的全換。生產線按深港電子的標準改造,質檢流程也要統一。”蘇寧交代,“工人愿意留下的,培訓上崗。不愿意的,發三個月工資遣散。”
“明白。”阿福說,“管理制度呢?”
“完全照搬深港電子。”蘇寧說,“考勤,績效,獎懲,全部統一。我們要讓分廠生產的產品,跟總廠一模一樣,質量不能有半點差別。”
“是。”阿福說,“那三塊地皮呢?”
“先放著。”蘇寧說,“深圳地價還會漲,現在不急開發。等以后時機成熟了,再說。”
“明白。”
改造工作進行得很快。
設備更新,生產線調整,工人培訓……
一個月后,正式改名為深港電子第二工廠的天霸電子,正式投產。
第一批產品下線,質檢合格率達到百分之九十七,跟總廠的水平差不多。
“主人,成功了。”阿福匯報,“分廠的產能已經達到總廠的百分之八十。兩廠加起來,月產量能達到三萬臺。”
三萬臺。
比之前翻了三倍。
“成本呢?”蘇寧問。
“原材料采購量大了,供應商給了折扣。再加上規模效應,每臺BP機的成本降到七百二。”阿福說,“現在賣一千五,每臺利潤七百八。”
“好。”蘇寧說,“接下來,降價。”
“降價?”
“對。”蘇寧點頭,“產能上來了,成本降低了,我們可以用價格優勢搶占更多市場。1.0版本,降到一千三。2.0版本,降到一千六。”
阿福快速計算,“一千三的話,每臺利潤五百八。一千六的話,每臺利潤八百八。利潤空間還很大。”
“不止降價,還要搞活動。”蘇寧說,“買兩臺送一臺電池,買三臺送充電器。公司采購,十臺以上打九折。”
“這樣會不會影響品牌形象?”
“不會。”蘇寧說,“我們降價是因為成本降低,讓利給消費者,這是好事。而且我們的質量擺在那兒,降價不會讓人覺得是劣質產品。”
“明白了。”
……
第二天,深港電子宣布全線降價。
1.0版本,從一千五降到一千三。
2.0版本,從一千八降到一千六。
同時推出各種優惠活動:買贈,打折,抽獎……
消息一出,市場炸了。
“深港電子降價了!一千三就能買到!”
“質量還那么好,這不是撿便宜嗎?”
“趕緊買,說不定過幾天又漲回去了。”
銷量暴漲。
之前那些猶豫的消費者,現在毫不猶豫地買了。
之前買過天霸電子后悔的,也來換購深港的。
一個月,深港電子賣出了兩萬五千臺BP機。
銷售額三千二百五十萬,凈利潤一千四百多萬。
創了新高。
但這還不夠。
蘇寧把銷售部的人叫來開會。
“深圳市場,我們已經占了百分之六十。”蘇寧說,“但深圳才多大?中國有多大?我們要走出去,去全國賣。”
銷售部經理李曉說,“蘇總,我們已經在廣州、東莞、佛山設了點,效果不錯。下一步打算去中山、珠海。”
“不夠。”蘇寧說,“要去北京,去上海,去武漢,去成都。去所有的大城市。”
“可是蘇總,那些地方太遠了,我們人生地不熟……”
“找經銷商。”蘇寧說,“我們提供產品,他們負責銷售。我們讓利,他們賺錢。雙贏。”
李曉眼睛一亮,“對啊!找經銷商!本地人賣本地貨,比我們自己去賣強多了。”
“沒錯。”蘇寧說,“李經理,你帶團隊,去全國跑。每個省選兩三個重點城市,找有實力的經銷商談。條件可以優惠,但有一點——必須按我們的價格賣,不能亂漲價,也不能賣假貨。”
“明白!”
“另外,”蘇寧補充,“在重點城市設辦事處,負責售后服務和市場監督。不能讓經銷商亂來。”
“好!”
……
接下來幾個月,深港電子的銷售團隊跑遍了全國。
北京,上海,廣州,深圳,武漢,成都,西安,沈陽……
每個城市都找了經銷商,簽了代理合同。
經銷商們很積極。
深港BP機質量好,價格合理,還有廣告支持,賣得很好。
一臺能賺兩三百,比賣別的電子產品強多了。
到年底,深港電子的經銷商網絡已經覆蓋了全國三十多個城市。
月銷量突破五萬臺。
月銷售額六千五百萬,凈利潤兩千五百萬。
深港電子,成了BP機行業的領頭羊。
蘇寧的名字,也開始在全國電子圈傳開。
“深港電子的老板,才二十出頭,厲害啊!”
“聽說他爸是蘇大海,做建材的。沒想到兒子做電子也這么牛。”
“人家那是真本事。產品質量好,價格合理,營銷也做得好。不服不行。”
這些議論,蘇寧也聽說了,但他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下一步。
BP機市場雖然大,但總有飽和的時候。
而且他清楚,再過幾年,手機就要普及了,BP機會被淘汰。
他要提前布局。
“阿福,研發部那邊,手機項目進行得怎么樣了?”蘇寧問。
“很順利。”阿福說,“樣機已經出來了,功能比現在的BP機強很多。可以打電話,可以發短信,還有簡單的游戲。”
“成本呢?”
“目前還比較高,一臺要兩千多。主要是芯片貴。”
“沒關系,先研發,慢慢降成本。”蘇寧說,“等時機成熟了,我們就推出手機。BP機是現在,手機是未來。我們不能只盯著現在,要看到未來。”
“明白。”
蘇寧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看著外面燈火輝煌的深圳。
這座城市,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發展。
而他,也要跟上這個速度。
不,要超過這個速度。
深港電子,不能只做BP機。
要做手機,要做電腦,要做所有電子產品。
要做成中國的索尼,中國的三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