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唷我去,演員真不是人干的活兒啊?!?/p>
目送劉恒和龐瘋子的背影漸行漸遠,我身旁的安禁一把拽下腦袋上的棒球帽,很隨意的吐了口唾沫,不耐煩的抱怨:“裝模作樣比真跟人干上一場還要累挺!小子,打算怎么感激我?”
我咧嘴一笑,轉身沖公園外的馬路抬了抬下巴頦:“喏,我敬愛的大舅哥,我打算送你幾場醉生夢死!”
不遠處,一臺半掛平板車停在路邊,斗子里整整齊齊碼著一箱接一箱的白酒。
什么劍南春、廣府尊,十來種我叫上名和叫不上名的牌子,滿滿當當堆了半車。
“也不知道你喜歡哪款,所以就每樣都來了十幾箱?!?/p>
我樂呵呵的解釋。
安禁嗜酒如命,這是我能想到的,對他最好的回報。
“別他媽喊我大舅哥,咱倆還沒到那份上。”
安禁白了我一眼,嘴上嫌棄,腳下卻沒半點猶豫,轉身就走。
他的動作快到像頭敏捷的獵豹,幾步沖到公園鐵柵欄前,手一撐腳一蹬,干凈利落地翻了過去,眨眼就出現在半掛車旁。
那股子見到酒的急切,讓人忍俊不禁。
我回頭又看向李敘文、趙勇超他們,晃了晃手里的手機:“至于你們嘛,想到要啥獎賞,隨時隨刻都可以給我發信息?!?/p>
幾個老兄弟咧嘴一笑,沒多說什么。
相伴許久,他們都清楚我的脾氣,該給的好處,我從來不會吝嗇。
片刻后。
周邊一家咖啡館里。
暖氣開得很足,玻璃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
我和田強面對面坐著,桌上擺著兩杯冒著熱氣的咖啡。
許久不見,我們變化都很大。
我再也不是昔年那個遇事只會攥拳往前悶沖的稚嫩少年。
臉上的棱角磨得更硬,眼神里的光也從純粹的熱血,到如今的深不可測。
而他,同樣不是曾經那個步步為營,一心只想在圈子里扎出一片天的“人民衛士”了。
自打李廷、彭海濤那幫人相繼倒臺后,他就被徹底被抽離出了核心圈子。
雖說不盡人意,但至少沒有鋃鐺入獄,也算是李廷做事比較仁義,替他保住了一條命。
現在的他,長款制服大衣傍身,領口敞開,露著里面的灰色毛衣,滿臉胡茬沒刮,頭發也亂蓬蓬的,眼角的皺紋密布,一眼望去全是藏不住的滄桑。
曾經,我怨過他,輕視和鄙夷過他。
我以為他失去了初心,變的陌生和冰冷,變得唯利是圖,是個見風使舵的偽君子,也曾幼稚的暗暗起誓這輩子再也不會跟他有任何交集。
可現在,掉頭再看,我們又有啥區別?
不過全都是被命運推著往前的凡人,是被時代滾滾大潮裹挾著的兩顆微弱塵埃。
我們都曾以為自已是掌舵的人,能決定自已的方向,能改變身邊的一切。
到最后才發現,浪潮面前,彼此連腳跟都很難站穩。
“還記得郭浪帥不?那小子現在賊出息,現在是我所在那個小縣城的大老爺。”
田強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得他皺了皺眉:“我倆偶爾會坐一塊喝酒,他也提過可以幫我往上調調,或者重新回來,不過都被我拒絕了?!?/p>
“啥也不圖,為什么我一個電話你就過來了?”
我看著他,心里的疑惑終于問出了口。
他明明已經跳出了泥潭,為什么還要冒著風險,幫我這個在道上混的人?成為我壓垮劉恒的最后一道防線,做這些極有可能會引火燒身的事。
“我要跟你說因為咱過去那點小情分,你肯定不信!那就當我是想攀龍附鳳吧?!?/p>
田強放下咖啡杯,很自然地齜牙一笑,露出兩顆微黃的牙。
“強哥?!?/p>
我表情認真的開口:“如果想回來的話,我可以幫你。”
“不用,謝了!”
不等我說完,田強搖頭打斷,眼神里沒有絲毫遺憾:“我現在挺好的,很滿足也很舒服!晴天的時候遛鳥釣魚,雨天雪天,約上幾個朋友涮涮火鍋,看看夜景,給個神仙都不換!”
“嗯?”
我微微皺眉。
他似乎再次變得陌生。
“龍啊,我雖然算不上什么大徹大悟,但突然現在意識到,活著就挺好。”
見我有些不信,他有笑了笑。
“活著就挺好!”
這五個字,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我的心底。
我陡然愣住了,一種名為復雜的情愫直沖我的天靈蓋。
這幾年,我見慣生死。
有人為了錢,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
有人為了權,不惜出賣自已。
有人為了所謂的臉面,拔刀相向,最后橫尸街頭。
我自已其實也一個吊樣,為了龍騰,為了那些跟著我的兄弟,為了出人頭地,我踩在刀尖上前行,把心磨的比石頭還硬。
我以為男人活著,就得爭,就得搶,就得站在最高處,讓所有人都仰視。
我以為只有這樣,才算沒白活。
可田強的話,讓我百感交集。
我們總在追求那些遙不可及的東西,總在為了所謂的成功,不惜一切代價。
我們忘了,最珍貴的東西,其實就在自已的身邊。
活著,就意味著有機會看到明天的太陽,有機會和朋友喝上一杯水酒。
活著,就意味著還具備選擇的權利,有后悔的機會,有重新開始的可能。
那些所謂的名和利,權和勢,在“活著”這兩個字面前,都顯的是那樣微不足道。
我突然笑了,帶著點自嘲,還有幾分無奈。
“這話我懂,也特么深以為然!不瞞你說我想、思量過許久。”
我喘息一口:“可是啊,懂歸懂,我就是基霸不愿意去遵循!或許這就是我的命,我的人生注定要在風雨里漂泊吧。”
田強沒說話,只是抬眼瞥了我一下,眼神里帶著幾分惋惜。
“來,干杯。”
他端起咖啡杯,朝我輕碰一下。
我知道,他懂我的意思。
或許他看透了圈子中的爾虞我詐,選擇了退一步,守住自已的安穩。
而我,明明也看透了一切,明明也知道平淡是真,卻偏偏不能停下腳步。
我身后有龍騰的百十多號兄弟,有跟著我出生入死的伙計。
我是他們的主心骨,是他們的天。
我不能像田強一樣,說放下就放下。
我必須扛起所謂的榮耀,繼續在刀尖上輕舞。
這或許不是我最想要的,但卻是我必須承受的。
我和田強對視一眼,都哈哈大笑。
沒有多余的話,沒有矯情的感慨。
有些道理,不需要多說。
有些選擇,不需要言語,自已清楚就夠。
我端起咖啡杯,牛飲似的喝下一大口。
很苦,但苦過之后,卻有一絲淡淡的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