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林家大少爺.........林易?
他、他怎么會在這里?
他為什么要這樣拼命救我?
靳師傅的思維因為失血而變得遲緩而混亂。
然而,作為一名經歷過無數風浪,甚至親手送走過不少重傷員的老地下工作者,靳師傅對自己的身體狀況有著清醒的認知。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力正隨著溫熱的血液快速離開身體,胸口已經如同被巨石壓住般沉重,每一次呼吸都變得無比艱難和痛苦,冰冷的寒意正從四肢百骸蔓延開來。
他吃力地抬起未被壓住的右手,極其輕微卻異常堅定地按在了林易那雙正在按壓止血的手上。
林易猛地抬頭,對上靳師傅那雙逐漸失去光彩卻異常平靜的眼睛。
“林…林長官…”靳師傅的聲音微弱得如同耳語,卻帶著一種看透生死的豁達:“謝…謝謝你…別…別白費力氣了…我…我不行了…”
他艱難地扯動嘴角,似乎想擠出一個笑容,卻因為疼痛而顯得有些扭曲:“活了大半輩子…見識過風浪…帶領工友們爭過…斗過…沒向鬼子低頭…這輩子…值了…沒啥…好遺憾的了…”
這一刻,看著靳師傅那坦然面對死亡的無畏且平靜的眼神,聽著他那斷斷續續卻充滿無悔與豁達的遺言,林易一直緊繃的神經,仿佛被某種重錘狠狠擊中!
眼前這位可敬的老人,這位隱藏在工人中間,默默為理想奮斗了一生的同志,就要這樣帶著誤解和不甘,死在自己面前了嗎?
自己明明找到了他,卻無法救他,甚至無法親口向他說出那句——
我們是同志!
一種無法言說的悲痛和巨大的無力感,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林易所有的偽裝和堅強!
穿越以來,目睹黑暗、手刃敵諜、周旋于虎狼之穴都未曾讓他有太多感情波動的內心,在這一刻徹底崩潰。
滾燙的淚水毫無征兆地奪眶而出,如同斷線的珍珠,大滴大滴地砸落在靳師傅那被鮮血染紅的衣襟上,暈開一片深色的濕痕。
林易哭了,哭得像個失去了最珍貴東西的無助孩子。
他的肩膀難以抑制地微微顫抖,壓抑的哽咽聲從喉嚨里溢出,混合著血腥味,充滿了令人心碎的絕望與難過。
靳師傅似乎被林易這突如其來的眼淚給驚呆了,他渾濁的眼睛費力地眨了眨,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困惑之色。
“你…你是在…為我而哭?”他氣息微弱地問,語氣中帶著深深的不解:“你不是…國民政府的人嗎…”
林易張了張嘴,喉嚨卻如同被烙鐵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可洶涌而來的淚水卻再次模糊了他的視線,他知道自己身上軍情處的烙印太深,已經無法證明自己那顆紅心。
更何況,以一名老地下黨員應有的高度警惕之心,靳師傅絕不會輕易相信他說出的話。
兩人盡管有著共同的理想和信念,有著都愿意為之奉獻一切的偉大目標,卻囿于這身份的高墻與時代的洪流,無法在最后時刻真正交心,這將是何等巨大的遺憾!
不!不能這樣!
一定有辦法,肯定有一個能超越一切身份偽裝,讓同志瞬間識別出自己人的辦法!
一個旋律,一句歌詞,就在這時如同閃電般劃過林易的腦海!
這是一首無需任何身份證明,只要唱出來,就能讓全世界的無產者立刻認出彼此的戰歌!
就在這間彌漫著血腥味的昏暗平房內,林易猛地抬起頭,淚水依舊在臉上流淌,但他的眼神卻變得無比堅定和清澈。
他不再試圖解釋,而是深吸一口氣,壓抑住喉嚨的哽咽,用低沉沙啞卻虔誠而清晰的嗓音,一字一句地輕聲哼唱了起來:
“起來!饑寒交迫的奴隸!起來!全世界受苦的人!”
低沉悲愴卻蘊含著無窮力量的激昂旋律,從林易的喉間緩緩發出,在這間小小的平房內不斷回蕩,竟有一絲神圣莊重的味道。
這歌聲?這歌詞?
原本正在平靜等待死亡降臨的靳師傅,突然身體一顫,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閃電擊中!
他猛地睜大了眼睛,瞳孔因為極度的震驚而收縮,怎么可能?
難道是自己幻聽了嗎?
這熟悉的旋律和歌詞,是《國際歌》!
這是每個真正的共產黨員都銘刻在骨子里的《國際歌》!
林易,這個國民政府的軍官,這個資本家的大少爺,他怎么會唱《國際歌》呢?!
而且他唱得如此準確,如此熟練,那低沉嗓音中蘊含的悲憤與力量,絕非僅僅是對旋律的模仿,那是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共鳴與認同!
巨大的震驚讓靳師傅原本渙散的精神猛地凝聚起來,他強撐著沉重的眼皮,用盡最后的氣力,死死地盯住林易淚流滿面卻眼神堅定的臉龐。
困惑、警惕、難以置信........種種復雜的情緒在他眼中瘋狂交織,直至最后逐漸消散。
難道、難道這個年輕人不是敵人?
他是.......是自己素未謀面的同志?!
可這怎么可能?
以他的身份…他的背景…他怎么會知道我的身份?
我的保密級別很高,連地委也只有少數幾位領導知道…
然而,那絕不可能有錯的旋律,那深入骨髓的歌詞,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他心中從未對外人敞開過的最深處的門。
在死亡即將來臨的最后時刻,在這敵我身份模糊的詭異場景下,一種超越了一切懷疑和邏輯的直覺,一種源自共同信仰的共鳴,猛烈地沖擊著靳師傅殘存的意識!
林易沒有停下,他含著熱淚,繼續低聲唱著,目光緊緊鎖住靳師傅的眼睛,仿佛要通過這歌聲,將自己的一顆紅心毫無保留地展現給對方。
“滿腔的熱血已經沸騰,要為真理而斗爭…”
當唱到這一句時,靳師傅的沾著血沫的干裂嘴唇,開始不由自主地輕微翕動起來。
重傷垂死的他已經發不出聲音,但他的口型,卻清晰地跟著林易的旋律,默念著那刻入靈魂的歌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