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屏息凝神,如同石雕般蟄伏于老槐樹的濃密陰影之中,目光死死鎖定街對面那扇黑漆木門和門外看似焦躁等待的老邱。
老邱與丁老六是什么關系?
這處平房的主人又是誰?
老邱此刻鬼鬼祟祟地出現在這里,目的何在?
林易的心臟在胸腔內沉重地擂動,無數猜測與懷疑在腦海中瘋狂交織。
難道他和父親都真的看走眼了,沒識出老邱竟是監守自盜的家貓?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中——
“吱呀~~”
一聲輕微卻清晰的木軸轉動聲響起,那扇黑漆木門被從里面拉開了一道縫隙。
一個身影探出頭來,警惕地左右張望了一下,隨后對老邱快速招了招手,壓低聲音道:“老邱,快進來,就等你了!”
雖然光線昏暗,但林易銳利的目光瞬間捕捉到了那張只露出半邊的臉——正是他一路追蹤而來的目標,丁老六!
丁老六果然在這里!
老邱,竟然是來與他秘密會面的!
而且,聽丁老六這話的意思,里面的人還不止一個,難道.......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席卷林易全身,他最不愿看到的猜測,似乎正在被逐漸證實。
聽到丁老六的話,老邱似乎松了口氣,不再猶豫,側身迅速擠進了門內。
老邱進去后,木門在他身后又被輕輕地關上,仿佛一切從未發生。
但林易心中的警惕已飆升至頂點!
平房內到底有誰?
他們都在秘密商議些什么?
略一思索,林易決定冒險前去查探一番。
于是他不再遲疑,如同獵豹般悄無聲息地滑下土坡,利用街邊雜物的掩護,迅速貼近平房的圍墻。
林易先將耳朵貼近墻面,沒察覺墻邊有動靜后,這才掏出潛望鏡,輕輕伸出到圍墻的上沿,借著鏡面的反射觀察著院內的環境。
他重點留意了院內墻根附近的布置,尤其是疑似陷阱的雜物,確認都沒問題后,又將鏡頭在院內掃了一遍。
墻角、屋門口、屋檐,林易憑借前世的經驗,快速按順序探查了一遍這些極易藏人的角落。
見無人放哨,也沒有警示裝置,林易決定潛入院內,獲取進一步的情報!
他選擇了一處方便攀爬的角落,深吸一口氣,手足并用,動作輕盈如貓,三兩下便翻上了近一人高的墻頭。
到了墻頭后,他伏低身體,銳利的目光快速掃向院內。
這個院子不大,收拾得卻比外面還要整潔些,跟他剛才在潛望鏡中看到的景象并無太大變化。
經過一番探查,林易認為院內環境應當是安全的!
但院內唯一的屋子窗戶被厚厚的布簾遮著,縫隙中透出微弱晃動的煤油燈光,還隱約傳來幾人壓低的交談聲。
林易屏住呼吸,如同壁虎般沿著墻頭陰影緩緩移動,最終在正屋西側的一扇氣窗下方停了下來。
他注意到,氣窗的布簾上,有個從室內一眼望去不易察覺的破損小洞。
但在林易這側,由于院內黑燈瞎火的環境反襯,這個透光的小洞卻像是黑夜中的一顆星辰般顯眼。
他小心翼翼地調整角度,將眼睛貼近那個小洞。
只見一盞昏暗的煤油燈放在屋子中央的方桌上,火苗搖曳,映照著圍坐的五六個人。
靳師傅坐在主位,眉頭緊鎖,面容沉凝,仿佛在思考著什么。
林易記得,他就是石頭和老齊口中那位德高望重、堅決反對投靠日資的老技工。
靳師傅的左邊坐著老邱,也即是林易認為忠貞不二的護廠隊長。
他們兩人,本該如貓和耗子般水火不容,但此刻卻相鄰而坐,看起來還頗為熟絡的樣子。
此刻的老邱神色頗為焦慮,正朝靳師傅急切地說著什么,雙手不時比劃著。
而靳師傅的右邊,赫然坐著林易追蹤的目標——丁老六!
他半低著頭,眼神卻在煤油燈的光影下閃爍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詭譎光芒,仿佛在算計,令人不安。
另外還有兩三個面孔熟悉的工人代表,都是白天石頭和老齊重點標注過的“積極分子”,此刻也都神情嚴肅地聽著。
林易屏息凝神,將耳朵緊貼氣窗縫隙,屋內壓低的交談聲斷斷續續地傳入他耳中。
“老邱,你能來,我老靳承你的情。”靳師傅沉穩的聲音首先響起。
“但情分歸情分,事理歸事理,廠子里的弟兄們要活路,要飯吃,天經地義!林家這些年待我們不算刻薄,林老板也算是個有良心的東家,愛國,講信譽。所以,賣廠子給東洋人這種數典忘祖的事,我老靳第一個不答應!但工錢、待遇、安全章程以及遇難工人的撫恤問題,必須重新談!得讓大伙看到實實在在的改善!”
老邱的聲音則帶著幾分無奈和誠懇,還有一絲明顯的疲憊:
“老靳,你的為人我清楚,弟兄們的難處,我也看在眼里。可我老邱就是個護廠隊的,說白了是看家護院的貓,東家的事,我哪有資格做主?今天硬著頭皮來,一是念著咱們這么多年同廠做工的交情,二也是實在不忍心看著廠子就這么黃了,大伙都沒飯吃。你的意思,我聽著,回頭一定原原本本轉告給現在能主事的人。”
“哼,老邱你光說得好聽!”
一個略顯尖刻的聲音插了進來,是丁老六:“你來又不能拍板,帶個耳朵有什么用?耍我們玩呢?叫主事的來!”
“老六!”靳師傅低聲呵斥:“怎么說話呢!老邱能來,就是份心意,現在是商量事,不是斗氣!”
他頓了頓,轉向老邱,帶著一絲好奇地問詢道:“老邱,據你們護廠隊的人說林家的大少爺,在金陵政府里當差的林易回來了,他能主事嗎?”
老邱嘆了口氣:“大少爺是回來了,可……唉,家里剛遭了大難,老爺臥床不起,二少爺和小姐也被情緒激動的工友失手打傷了,現在還在醫院躺著。大少爺他也是焦頭爛額,但他是明事理的人,也是見過大世面的,如今林家的事,恐怕還真得指望他拿主意了。”
聽到這里,林易心中那股因老邱深夜密會丁老六而升起的強烈疑慮和警惕,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般,迅速消散了大半。
他的心中取而代之的涌上不少復雜的情緒,其中還夾雜著幾分對這位忠心老仆的慚愧。
原來老邱是受靳師傅所邀,前來傾聽工人訴求,試圖充當溝通橋梁的!
他并非與丁老六勾結,反而是在努力維護林家,試圖化解危機!
或許是前世今生的職業都讓自己疑心病過重了吧,剛才竟那般懷疑忠心耿耿的老邱……
林易心中涌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