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煙抽罷,我不自覺的又續起一支。
在房門口來來回回徘徊了許久,按現在的說法,就是好不容易做好了心理建設,我才輕輕推開那木門進去。
屋里光線已經暗下來,靠里的大床上,陳老大和徐七千都靜靜躺著。
睡沒睡著咱不知道,只是瞅見陳老大胸口那不算平穩的起伏,又帶著點蓄意的克制,我心里馬上有了數,他十有八九是裝的。
想來他應該和我一樣,都壓滿肚子的疑問,只是這會兒夜太深,再加上屋里還有兩個他不熟悉的人,所以再多的問號也只能暫時憋在心里。
靠近門口的鋼絲單人床上,李敘文早已脫掉外套,只穿著發皺的秋衣秋褲,動作麻利地“轱轆”進了被窩,連被角都掖得嚴嚴實實。
見我進屋,他先是看了眼擠得滿滿當當的大床,又瞟了瞟我,故意掐著嗓子開口:“不行咱倆今晚就湊活一宿得了,別再折騰啦,我可實打實是個1嗷。”
別介啊,我怕自已打算開發出‘0’的新技能,文哥對不起,今晚我確實不該瞞著你。”
我打趣的逗了句嘴。
“擦得,我以為明早要請我吃茶葉蛋呢,少整娘們唧唧那一出嗷!”
李敘文白楞我一眼笑罵。
“嘿嘿嘿,動我大哥誰也不好使!”
就在這時,床上的徐七千悶笑著發出夢囈。
“好孩子啊,睡著都不忘惦記你。”
李敘文伸脖看了看。
“來來來,牛逼沖著我文哥拎片砍,我哥讓你倆胳膊倆腿滴...”
話剛說一半,徐七千又吧咂嘴巴嘀咕一句,同時還發出奸笑。
“什么嘰霸倒霉孩子,為了保你大哥,給我特么豁出去了?”
李敘文臉色一僵,哭笑不得的臭罵。
“哈哈哈,都不錯,他挺好的、小武也不賴,祝福往后咱們都能好,晚安!”
我輕手輕腳的關掉燈,隨后借著窗外透進來的零星月光,摸回了床邊。
“吱嘎..”
而靠外側睡的陳老大突然輕輕翻了個身,后背朝我,正好空出了塊剛夠一人躺下的空隙。
我挨著床沿慢慢躺下,湊到他后腦勺,用只有我倆能聽見的聲音呢喃:“明天找個沒人地方,咱倆嘮場‘故事會’,好好的寒暄寒暄。”
陳老大沒說話,卻輕輕吐出一口長長的濁氣,那股憋了半宿的緊繃勁兒,似乎隨著這口氣松了些。
一夜無話。
再睜眼時,窗外已然大亮,我只覺得身上沉得喘不上氣,低頭一瞧,蓋在身上的東西簡直五花八門,上半身壓著半角帶體溫的薄被子,中間是倆枕頭巾,下半身卻裹了件半新不舊的草綠色軍大衣,這玩意兒是李敘文的,之前見過好幾次,他向來寶貝的很。
我下意識朝門口的鋼絲床望去,床上早已空無一人,被褥被疊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塊,不用介紹,都知道那絕對出自軍人的手筆。
轉頭再看身旁,徐七千四仰八叉地躺著,嘴里像塞了只蛤蟆,那呼嚕聲打的倍兒有節奏感。
而陳老大則靠在床頭,手里捧著張報紙,輕輕摩挲。
“你朋友跑步去了,起挺早的,復員軍人的習慣是真不錯啊。”
見我昂起腦袋,陳老大微笑著開口。
“醒了啊大哥?昨晚睡得踏實不?”
我撐著胳膊坐起身子。
陳老大微微點頭:“還行,就是睡得晚了點,不打緊!我這歲數的人一般覺都很少,等今天中午吃飽飯,我再補一覺就緩過來了,倒是你,需不需要再瞇一會兒?”
“我年輕,火力壯。”
我干笑著接茬。
許久不見,確實有千言萬語,可真面對面了,我又是在不知道該從什么地方說起。
“龍兒啊,過程咋樣無所謂,結果很好也很棒,最關鍵的是你我都好好的,這就夠了。”
似乎看出我心底的遲疑,陳老大主動出聲。
接著,他將報紙“嘩啦”一聲疊好,放在腿間,語氣里滿是真切:“現在看到你健健康康的,身邊還聚起幾個靠譜的兄弟,我是打心眼兒里替你高興,你能成事,絕對的!”
“我想成事兒,真心的!”
我重重點頭。
“其實我的事挺簡單的,那天咱倆分開后,我在地上躺了幾分鐘吧,才總算是攢夠力氣,深一腳淺一腳地爬起來,拼了命躥進旁邊的玉米地,剛躲進去沒一會兒,就遇上幾個除草的農戶,他們扛著鋤頭著急忙慌往家趕,瞧見我滿身是傷、狼狽不堪的樣子,心善就把我扶回了家。”
沉寂片刻,他輕輕嘆了口氣,說起了分開后的日子。
“在農戶家里養了小半個月,身子漸漸好利索了,我心里卻越來越急,實在不知道該怎么聯系你,也不清楚你究竟出沒出去,后來沒轍,我就跟農戶商量了個法子,讓他們把我脖子上戴的那條金鏈子拿去賣了,換的錢他們留一半當酬勞,剩下的都塞我兜里,再把我扔到中醫院門口直接走人,我尋思著,你要是在找我的話,說不定能順著這線索,發現我的蹤跡。”
陳老大撩了撩衣領,我這才發現他之前戴著那條金項鏈確實不見蹤影。
“大哥,是我對不住你了!”
我心里一緊,一激靈從床上爬起來,語氣里滿是愧疚。
“嘿臥槽!”
陳老大卻被我這反應逗笑了,抬手拍了拍我的胳膊,聲音里透著幾分親昵:“傻兄弟,跟你有雞毛關系?我從買那條鏈子的那天起,就沒把它當過首飾,就是給自已預備的不時之需。”
“咱擱社會上混一場,你記住咯,不管是金鏈子,還是金溜子、手鐲子,這些帶響的物件,那可全是保命的家伙件,等你回頭徹底好利索了,也給自已置辦一套,關鍵時候能頂大用..”
停頓幾秒后,他眼神又掃過屋里的陳設,語氣中夾雜著過來人的老道。
“可是大哥..”
我還想再說些道歉的話,陳老大再次擺手斷:“至于這回受傷的事,你也別往心里去!你喊我過來一起掙錢,是實打實的好意,誰也沒料到中間能出這岔劈,只能算咱們倒霉,絕對不能算你有錯。”
說到這兒時候,他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現在估計不用我多說,你也該明白,崇市咱肯定是暫時不能回去,就先窩在這地方,一邊養身子攢攢勁,一邊也穩穩自個兒的臭脾氣。”
“龍哥、老陳大哥,吃早飯啦。”
說話的功夫,門外傳來輕快的腳步聲,李敘文拎著兩兜熱氣騰騰的早餐推門進來:“油條是現炸的,豆漿是剛打出來的,絕對香!”
“老陳大哥...”
陳老大低聲重復著這個稱呼,原本舒展的眉眼瞬間沉了下來,雙眼微微瞇起,嘴角卻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哼,這輩子我都忘不了這個稱呼。”
我知道他準是想起了錢坤。
“我也一樣,這個狗坷垃!”
我攥緊了拳頭,牙齒咬得吱嘎作響。
而他則輕輕握住我的拳頭,又拍了拍他我的手背,微笑道:“吃飯吃飯,先把肚子填飽。”
“嗯!”
我依舊臉色不善的緊咬牙豁。
“仇也好,牽掛也罷,這玩意不能總掛在臉上,這點我必須得說說你啊小龍,不管是恨一個人,還是念一個人,都不能讓旁人看出來,這樣對誰都好。”
陳老大盯著我看了幾秒慢慢出聲。
“你說得對大哥,是我沉不住氣了!”
我怔了一下,腦海中又浮現出之前蒲薩曾評價過我喜怒不形于色的表面功夫還是太過差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