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深處,盤踞于一方凸起巖壁上的葛無求,于靜坐中忽然眉頭微動。
一絲極細微、難以言喻的被窺伺感,如針尖般掠過靈臺。
他周身原本自然流轉的炁息,在剎那間盡數收斂、內斂、沉寂,整個人仿佛瞬間化作一截枯朽老木、一塊冰冷巖石,再無半分生命與能量波動外泄,完美融于周遭陰暗。
呵……有意思。
他閉著眼,干癟的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勾起一絲極淡的、玩味的弧度。
我等的人……終于找來了么?
與此同時,遠在另一處,大王山荒僻的山腰。
一道年輕的身影靜靜盤坐在一處以干草簡單鋪就的窩中,雙目緊閉,呼吸悠長綿緩,仿佛沉入了最深沉的夢鄉。
她的身后,巖壁之上,密密麻麻貼滿了泛黃的紙張。每一張黃紙上,都寫著一個個名字——皆是全性之中,曾有過名號,或正在攪動風云之輩。
夏柳青、梅金鳳……赫然在列其中,只不過這二人的名字是越來越淡了,仿佛被無形的時光緩緩抹去。
那靜坐的身影,頭顱幾不可察地,輕輕向下一點。
仿佛在沉睡中,回應著某個跨越遙遠空間、無形無質的詢問。
【葛前輩,確實是她來了!】一道模糊的、仿佛夢囈般的意念,直接滲入葛無求收斂到極致的心湖。
葛無求心中漠然:【金光上人呢?】
【未有回應,恐生變!】那意念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呵?!扛馃o求心念中泛起一絲不帶溫度的冷笑。
【麻煩葛前輩將她帶回大王山,全性需要新的主事人?!繅魢野愕穆曇粼俅蝹鱽恚瑵M是請求之意。
葛無求心中的嗤笑幾乎要滿溢出來。
【呵……主事人?全性上下不一直是你這一脈在背后撥弄么?就連那無根生,當年也不過是……】
【前輩,慎言!】
那夢囈般的聲音陡然變得銳利,帶著不容置疑的打斷意味。
葛無求心中的嗤笑與未盡之語,戛然而止。
無形的屏障仿佛瞬間隔斷了更深層的交流。
二者之間,重歸寂靜,再無交流。
許久,許久。
那靜坐于大王山草窩中的年輕身影——劉婆子的傳人牟佳,才于一片寂然中,輕輕嘆了口氣,低語呢喃,不知是說與誰聽:
“可我師父……當年也是認可了無根生,更是將'保真箓'交于他手?!?/p>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復雜又難以言喻的嘆惋:
“以身為子,算計了整個全性,也攪動了整個異人界……這份氣魄與瘋狂,很難不讓人……認可他啊。只是,這位掌門,終究與我等,不是一心。”
山風嗚咽,卷過巖壁上密密麻麻的黃紙名姓,發出簌簌輕響,仿佛無數亡靈在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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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茂注視辨炁儀良久,將炁的光點分布銘記于心后,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轉向張乾鶴,言簡意賅地說道:“我再去近前探查一番,確認細節?!?/p>
“那就有勞師叔了,一切小心。”張乾鶴立刻點頭。
他心里明鏡似的,自己這個“領隊”名頭,更多是擔個責任、以正視聽,真到了動真格的時候,這三位師叔哪個都不是省油的燈,各有各的主意和手段。
好在他們大體上還愿意給他這個師侄幾分薄面,行動時也算有商有量,這就夠了。
凌茂不再多言,只是微微頷首。
下一瞬,他周身氣息仿佛水波般輕輕蕩漾了一下,整個人便如同融入空氣中一般,悄無聲息地淡去、消失。
辨炁儀上代表他的那個光點,也隨之悄然隱沒,再無痕跡。無人知曉他是已然離去,還是依舊潛伏在近處。
“這……”羅淑寧的目光從凌茂消失的地方收回,轉而落在張乾鶴臉上,嘴角勾起一絲意味深長、帶著探究的笑意,“龍虎山高門,何時連唐門手段都會了?”
“還有那類似火德宗精妙金火遁法的手段,也一并收入門墻了?張道長,可否為我解惑?”
嘖。
張乾鶴心中一凜,這是話里有話,帶著審視和扣帽子的意味啊。
異人界各派傳承講究根源,尤其像天師府這等正道魁首,更注重傳承純正。門下弟子若身懷別派不傳之秘,總是容易惹人猜疑。
“俺們仨是帶藝投師,在山上之前,江湖上混過不少年頭,各門各派的路子都見識過一點,更何況善緣頗多,修個百家藝不過分吧?”
符陸耳朵動了動,這話說得他就不愛聽了。他晃著腦袋接過了話茬,語氣隨意卻帶著點混不吝的勁兒,“別說唐門的身法、火德宗的遁術,連嶗山看風水的本事我都懂一點,你信不?”
“嗯!”旁邊的馮寶寶也肯定地點了點頭,表情依舊平靜,但緊接著,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很認真地轉頭問符陸:“嶗山怎么看風水?”
“這還不簡單!”符陸抬起爪子,指了指自己眉心那撮極為顯眼的紅毛,理直氣壯地說,“風水好不好,就看咱們覺得順不順眼!覺得順眼,那就是好風水!”
馮寶寶眨了眨眼,隨即了然地點了點頭,表示完全理解了這個“精辟”的風水理論。
羅淑寧:“……”
她抬手輕輕按了按額角,感覺有點跟不上這兩位的思路。你們同門之間交流的時候,能不能考慮一下旁邊還有外人?少說點這種讓人完全摸不著頭腦的內部梗?
不過,她倒也確實沒再緊抓著這點不放。
龍虎山內部事務,尤其是關于這幾個明顯“來歷不凡”卻又深得信任的弟子,外人不便過多置喙。
但此事過后,她少不得要多花些心思,留意收集關于符陸、馮寶寶以及那個身法詭譎的凌茂的消息了。
這三人,恐怕比表面看起來,還要不簡單。
話分兩頭,凌茂進入洞窟之后,便先繃緊了精神,避開所有可能存在懸浮在陰濕空氣中的、極其微小的生命波動的蟲蠱,直奔孩童所在之地。
他目標明確,循著辨炁儀上記下的方位,在復雜如迷宮般的洞窟通道中快速而謹慎地移動。七拐八繞之后,眼前豁然出現一個較為開闊的天然石室。
石室中央,令人心悸的景象映入眼簾。
四十九個粗劣的木盆,整齊而沉默地排列著。
每個木盆中都盛滿了濃稠的、泛著詭異瑩綠色光芒的藥湯,幾乎看不到盆底。
而更令人頭皮發麻的是,藥湯之中,隱約可見無數細小的、淡綠色的影子在緩緩蠕動、沉浮。
那便是“藥蠱”。
孩子們大多昏睡著,小臉皺起,似乎在承受著痛苦,偶爾有細微的抽泣或呻吟在死寂的石室中響起,更添幾分壓抑。
那些淡綠色的藥蠱,正附著在孩童的皮膚上,或緩慢地在藥湯中游弋。
它們在以一種奇異的方式,將自身蘊含的某種“藥性”緩緩導入孩童體內,用于培養這些孩童體內的先天一炁和生命力。
藥蠱便是蠱身圣童培養中最初、也最基礎的一環。
它們以相對溫和的方式,用蠱之藥性固本培元、刺激并改造著這些孩童的根骨與經絡,為身體打下基礎。
然而,這僅僅是開始,也是最溫和的階段。
藥蠱本身極為弱小,它們的存在在后續更殘酷的培育中,更兇猛、更邪異的蠱蟲會被引入,而這些孱弱的藥蠱,大多會被后來的蠱蟲吞噬、取代。
這藥性最終會成為毒苗的溫床!
這便是藥仙會的手段,從一開始,便是以無數蠱蟲與活生生的孩童為皿,進行著慘無人道的養蠱。
凌茂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幽暗的石室中,唯有他眼中一點寒芒,銳利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