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小院一片寂靜,只有遠處碼頭的浪濤聲隱隱傳來,如同這片陌生海域永不疲倦的呼吸。
陸鳴獨坐房中,面前攤著韓立白日里興致勃勃畫下的“青玄閣”草圖——鋪面布局、貨架位置、后院規劃,一筆一畫都透著幾分期待。
他盯著那張草圖,看了很久。
開鋪子。
這個念頭,是韓立提出的。那日從亂石礁歸來,繳獲了一千多靈石的戰利品,韓立眼睛都亮了,說咱們可以開個鋪子,專門收破爛法器,修好了再賣出去,一本萬利。
當時陸鳴沒有反對。甚至心里還盤算過,有合成爐在手,這買賣確實做得。
但現在,夜深人靜,他越想越覺得不妥。
剛來亂星海幾天?
滿打滿算,不到半個月。
魁星島的底細摸清了嗎?沒有。島上的勢力格局知道嗎?只知道有個林家的聚寶齋,但林家背后還有誰?島主府對他們是什么態度?那些盯梢的人,除了海蛇那伙,還有沒有別的勢力?
一概不知。
在這種情況下,開店?
把鋪子開在明處,把自己擺在臺面上,讓所有人都能盯著看?
陸鳴搖了搖頭。
不妥。
太不妥了。
合成爐是他最大的底牌,沒有之一。從穿越至今,能在天南那種地方活下來,能在一次次生死關頭翻盤,靠的就是這尊青銅小爐。補天丹、千年靈藥、極品法器,哪一樣不是合成爐的功勞?
若是開了店,勢必要頻繁使用合成爐。一次兩次還好,十次八次呢?誰能保證不被人看出端倪?那些上品法器源源不斷地從“青玄閣”流出去,傻子都知道這家店有問題。
到時候,盯上他們的就不只是海蛇這種貨色了。
結丹期的老怪,甚至更可怕的存在,都會像聞到血腥的鯊魚一樣圍過來。
陸鳴想起在天南時的種種——靈獸山的倒戈、燕翎堡的殺局、李氏兄弟的追殺……哪一次不是險死還生?哪一次不是靠茍住才活下來?
到了亂星海,怎么就飄了?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張草圖折起,收入儲物袋最深處。
不開了。
至少現在,不能開。
翌日清晨,陸鳴將韓立叫到院中。
韓立見他神色鄭重,以為出了什么事,問道:“陸大哥,怎么了?”
陸鳴沒有拐彎抹角,直接道:“開店的事,我考慮過了,不妥。”
韓立一愣:“不妥?為什么?”
陸鳴道:“我們剛來亂星海,腳跟都沒站穩。島上什么情況,我們根本不清楚。這時候開店,等于把自己擺在明處讓人看。海蛇那伙人剛死,盯著咱們的人只會多不會少。再開店招搖,不是找死是什么?”
韓立沉默片刻,點了點頭:“你說的有道理。可是……那幾件從海蛇手里得來的法器,怎么處理?還有你那個修復的……”
陸鳴擺了擺手,打斷他:“說起這個,正好跟你說明白。”
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那幾件法器——那柄短刀,那面圓盾,還有另外幾件還沒來得及處理的戰利品。
“這幾件法器,能變成現在這樣,不是因為什么‘修復的功法’。”陸鳴道,“是我以前機緣巧合得到過幾張‘融靈化符’。”
韓立一怔:“融靈化符?”
“一種上古符箓,可以強行將多件低階法器融合,有一定概率得到一件高階法器。”陸鳴將早已準備好的說辭緩緩道出,“一共就三張,是當年在一處古修遺跡里找到的。海蛇那幾件破爛,用掉了兩張。剩下這張……”他取出最后一張空白的符紙,晃了晃,“用完就沒了。”
韓立接過那張符紙,仔細端詳。上面確實繪制著一些復雜的符文,靈氣流轉,看著像那么回事。但實際上,這只是陸鳴從坊市買來的普通空白符紙,隨便畫了幾筆充數。
“原來如此。”韓立將符紙遞還,若有所思,“這么說,這門生意做不成了?”
“做不成。”陸鳴將符紙收好,語氣篤定,“符箓用完,就沒有了。我也不是煉器師,修復不了法器。所以開店的事,壓根兒就別想了。”
韓立點了點頭,臉上閃過一絲惋惜,但很快釋然:“也是。靠幾張符箓,確實不是長久之計。”
陸鳴看著他,心中暗暗點頭。
韓立沒有追問符箓的來歷,沒有懷疑他的說辭。這份信任,讓人心里踏實。
“那這幾件法器怎么辦?”韓立指了指桌上的短刀和圓盾。
陸鳴道:“留著,自己用。短刀給你,圓盾我給辛姑娘。以后有機會,再說是從海里撈的、從獵海人手里換的。反正來源這種事,只要咱們不說,沒人能查。”
韓立想了想,點頭道:“也好。正好我缺件趁手的攻擊法器。”
他將短刀收起,又看了看那面圓盾,道:“辛姑娘那邊,我去送?”
“不用。”陸鳴道,“我給她就行。正好,有件事要跟你說。”
韓立見他神色轉肅,知道有正事,當即正襟危坐。
陸鳴沉默片刻,緩緩開口:“辛姑娘的身子,你知道多少?”
韓立一怔,搖了搖頭:“只知道身子弱,具體不清楚。”
陸鳴道:“龍吟之體。”
韓立臉色微微一變。
他在黃楓谷的典籍中見過這個詞——龍吟之體,一種極其罕見的特殊體質。
表面上是女子之身,實則體內潛藏著本應屬于男性的至陽之氣。這是一種陰陽錯位的先天詛咒,修煉越深,經脈萎縮越快,壽元損耗越劇。
“這種體質……”韓立聲音有些發澀,“藥石難治。”
“對。”陸鳴道,“尋常丹藥只能延緩,無法根治。能活到成年已是萬幸。她這些年能撐下來,全靠丹藥吊著。”
韓立沉默良久,問道:“有辦法嗎?”
陸鳴道:“根治的辦法,我暫時還不知道。”
“但可以先用丹藥吊著。你手上那兩株五百年份的藥材,是什么屬性?”
韓立二話不說,從懷中取出兩個玉盒,放在石桌上。
“一株寒冰草,一株玄陰參。都是陰性。”
陸鳴打開玉盒,一股冰寒之氣撲面而來。兩株靈藥保存完好,藥力充沛,正是辛如音需要的陰屬性靈藥。
“這兩株……”陸鳴看向韓立。
韓立擺擺手:“拿去。我留著也是留著,能幫辛姑娘一把,值了。”
陸鳴沒有推辭,將玉盒收好。
他沒有說謝,但這份人情,他記在心里了。
處理完辛如音的事,陸鳴將目光投向了院子角落那間小屋。
那是陸魂的居所。
陸鳴走到小屋前,推門而入。
屋內陳設極其簡單——一張木榻,一張矮幾。陸魂盤膝坐在榻上,那雙猩紅的眸子靜靜望向他。
陸鳴沒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吩咐道:“從現在開始,你閉關。全力沖擊筑基圓滿。”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儲物袋,放在矮幾上。里面是三千塊下品靈石,還有幾瓶精進修為的丹藥。
陸魂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陸鳴繼續道:“等你到筑基圓滿,我們就開始為你凝聚煞丹。”
“閉關的地方,我去坊市租一間洞府。”陸鳴道,“靈氣要足,還要足夠隱蔽。”
陸魂再次點頭。
陸鳴轉身離去,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身外化身,心意相通。該說的,都已在那一句話里。
院中,韓立還在石凳上坐著,見他出來,問道:“陸魂那邊安排好了?”
“嗯。”陸鳴道,“給他租間洞府閉關。這段時間,我們就在院里待著,少出門。”
韓立點點頭,又問:“那你呢?”
陸鳴望向遠處坊市的方向,那里有一層淡青色的光幕,在陽光下微微閃爍。
“我去天都街看看。”
天都街。
這是魁星島坊市的核心地帶,也是整座島嶼最繁華的地方。從碼頭區向西,穿過散修集市,再繞過一片低矮的民居,便能看見一條寬闊的青石街道,兩側店鋪林立,人流如織。
陸鳴站在街口,第一次認真打量這條街。
街道寬約三丈,兩側店鋪鱗次櫛比,招牌林立。
有賣法器的,有賣丹藥的,有賣符箓的,有賣陣法的,還有幾家門面闊綽的當鋪和材料行。
街上來往的修士絡繹不絕,有穿著講究的世家子弟,有風塵仆仆的獵海人,有面色陰沉的散修,也有氣質出塵的女修。
陸鳴神識悄然掃過,心中暗暗吃驚。
筑基修士隨處可見,結丹期的氣息,他竟然感應到了三道——兩道在街邊的茶樓里,一道在遠處一座三層樓閣的頂層。
結丹遍地走,此言不虛。
他定了定神,沿著街道緩緩前行。
兩側的店鋪他一一掃過,目光在那些招牌上停留片刻,便繼續向前。他不是來買東西的,是來打聽消息的——有沒有能緩解龍吟之體的丹藥。
走了半條街,他在一家名為“百草堂”的丹藥鋪前停下。
鋪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凈整潔。陸鳴掀簾而入,一股濃郁的藥香撲面而來。柜臺后站著一位灰袍老者,面容清癯,氣息在筑基中期,正低頭整理著手中的藥材。
“道友需要點什么?”老者抬頭,看了他一眼。
陸鳴走到柜臺前,也不拐彎抹角,直接問道:“敢問道友,店里可有治療‘龍吟之體’的丹藥?”
老者手上的動作一頓。
他抬起頭,目光在陸鳴身上停留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道:“龍吟之體?那可是絕癥。老夫在此地經營丹藥鋪三十余年,從未見過能根治此癥的丹藥。”
陸鳴眉頭微皺:“那延緩的呢?也沒有?”
老者搖了搖頭:“龍吟之體所需的丹藥,需要極寒屬性的天材地寶為主材,輔以數種千年份以上的陰性靈藥,還需精通丹道的高人親手煉制。魁星島這等小地方,哪有這等手筆?”
他頓了頓,見陸鳴神色凝重,又補充道:“道友若是想尋此等丹藥,老夫勸你死了這條心。別說魁星島,就是周邊幾座大島,恐怕也找不出來。”
陸鳴沉默片刻,問道:“那依道友之見,何處能有?”
老者沉吟了一下,道:“天星城。”
天星城。
又是天星城。
老者繼續道:“天星城乃亂星海第一大城,匯聚八方修士,丹道高人不知凡幾。據說城中有幾位元嬰期的丹道宗師,專門煉制各種疑難雜癥的丹藥。若這世間有人能煉出治療龍吟之體的丹藥,必在天星城無疑。”
陸鳴點了點頭,拱手道:“多謝道友指點。”
老者擺了擺手:“客氣了。老夫也只是隨口一說,道友聽聽便是。”
陸鳴轉身離去。
走出百草堂,他站在天都街的人流中,望著來來往往的修士,心中默默盤算。
天星城。
那里有元嬰期的丹道宗師,有無數機緣,也有無數兇險。去那里,需要靈石,需要實力,需要時間。
而現在,他們最缺的,就是時間。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往回走。
天都街很長,他走得很慢。兩側的店鋪依舊熱鬧,但他已無心多看。
傍晚時分,陸鳴回到小院。
韓立正在院中打坐,見他回來,問道:“怎么樣?”
陸鳴搖了搖頭,將百草堂掌柜的話復述了一遍,最后道:“魁星島沒有,天星城可能有。”
韓立眉頭緊鎖:“天星城……”
夜色降臨。
小院角落那間小屋的門緊緊閉著。屋內,陸魂盤膝而坐,周身隱隱有血光流轉。
陸鳴獨坐房中,取出那枚裝著補天丹的玉瓶,看了很久。
結丹。
他需要結丹。
只有結丹,才有資格在天星城那種地方立足。只有結丹,才能接觸到元嬰期的丹道宗師。只有結丹,才有可能救辛如音。
留給自己的時間已經不多了,陸魂的煞丹只希望能更快點吧。
修仙一途,長路漫漫。每個人都有其命數,自己能做的只有盡力而為了。
他將玉瓶收起,閉上雙眼,開始調息。
窗外,月色如水。
魁星島的夜,依舊安靜,可是時間已經不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