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將海面染成一片金紅時,神風舟的青色流光出現在海天之間。
小院門口,辛如音已經站在那里等了整整一天。
她的臉色比平日更加蒼白,手指無意識地攥著袖口,指節都有些發白。小梅站在她身側,同樣緊張地望著天邊,嘴里不停地念叨著“怎么還不回來”。
從清晨陸鳴三人出海,到現在日頭西斜,整整一天。
辛如音知道他們去做什么。昨夜陸鳴告訴她,今日要去會一會那伙盯梢多日的海匪。他沒有說更多,她也沒有問。但她知道,那伙人有五個,為首的是筑基圓滿。
整整一天。
她無數次告訴自己,陸鳴既然敢去,必然有把握。可當那道青色流光終于出現在視野中時,她還是忍不住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緊繃了一天的身體終于放松下來。
“回來了!小姐,陸公子他們回來了!”小梅激動地跳了起來,拉著辛如音的袖子直晃。
神風舟越來越近,很快落在院中。陸鳴、韓立、陸魂三人躍下飛舟,身上帶著海風的咸腥味,衣袍上沾著幾點已經干涸的血跡,但神色輕松,顯然一切順利。
“回來了。”陸鳴道,語氣平淡得仿佛只是去坊市逛了一圈。
辛如音點點頭,目光在三人身上仔細掃過,確認沒有明顯的傷勢,才輕聲道:“熱水燒好了,飯菜也熱著。”
小梅已經一溜煙跑進廚房去張羅了。
韓立忍不住笑道:“辛姑娘,你這是在門口站了一天吧?我們都不好意思不平安回來了。”
辛如音微微一笑,沒有接話,只是側身讓開了路。
眾人進了正房,小梅很快端上熱騰騰的飯菜——清蒸海魚、紅燒海獸肉、一碗鮮美的魚湯,還有幾碟清爽的小菜。這些都是這些日子慢慢摸索出來的,比剛來時那些干巴巴的干糧強了不知多少倍。
陸鳴坐下,拿起筷子,道:“都吃,邊吃邊說。”
韓立早就餓了,當即大快朵頤。陸魂依舊沉默,吃得慢條斯理,動作卻極有效率。辛如音只夾了幾筷子素菜,便放下碗筷,靜靜聽他們說話。
韓立一邊吃一邊道:“這一趟雖說驚險,但收獲也不小。那‘海蛇’和他手下四個,身上的儲物袋都讓我們收了。”
他從懷中取出五個顏色各異的儲物袋,放在桌上。袋子大小不一,有的做工精致,有的粗陋不堪,但都帶著淡淡的靈力波動。
陸鳴放下筷子,拿起那幾個儲物袋,神識逐一探入。
片刻后,他將里面的東西全部取出,堆在桌上。
靈石——一堆一堆的靈石。下品靈石約莫七八百塊,中品靈石也有二十幾塊,還有一些零散的碎靈石。
法器——五件。一柄漆黑的長鉤,一根布滿符文的長索,兩柄普通的長刀,還有一面破損的小盾。那根長索品質最好,隱約有上品法器的氣息,但帶著濃重的鬼道功法痕跡,尋常修士用不了。其他幾件都是中品以下的普通貨色。
材料——幾塊不知名的礦石,幾株干枯的靈草,還有一些海獸的骨骼和鱗片,品相一般。
雜物——幾瓶丹藥,幾枚玉簡,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零碎。
韓立粗略估算了一下,道:“靈石加起來大概九百出頭。法器這些,全賣了能換兩三百。材料也能賣個一百多。總共……一千二三的樣子。”
辛如音輕聲道:“不少了。那‘海蛇’盤踞此地多年,想必沒少劫掠過往散修。”
陸鳴點點頭,將靈石單獨收了起來,又拿起那幾件法器仔細端詳。
那根漆黑的長索確實品質不錯,但那鬼道氣息太濃,在魁星島這種地方拿出來,容易惹麻煩。其他幾件法器品質太差,賣也賣不上價。
他沉吟片刻,道:“這些東西先放著。明日我去坊市,打聽打聽行情。”
韓立點頭,又道:“對了,我們在珊瑚礁還獵了些赤紋貝。雖說是順手,但也有三十多只,開了六顆珍珠。”
他又取出一個小布袋,里面是幾顆圓潤的珠子,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珠光。
陸鳴接過看了看,道:“這些可以出手。珍珠不扎眼,誰都能賣。”
小梅湊過來看了一眼,眼睛都亮了:“好漂亮的珠子!比我們老家那些富戶太太戴的珍珠還大還圓。”
辛如音輕聲道:“這是赤紋貝孕育的珍珠,蘊含一絲水靈氣,確實難得。”
陸鳴看向小梅,道:“喜歡的話,留一顆給你。”
小梅連連擺手:“不行不行,這太貴重了!奴婢哪能要這么貴重的東西!”
陸鳴沒有多說,直接取了一顆最小的,遞給小梅:“拿著。”
小梅看向辛如音,見自家小姐點頭,才小心翼翼地接過,捧在手心里看了又看,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嘴里不停地說著“謝謝陸公子”。
韓立笑道:“小梅,你可收好了。這顆珠子拿去凡人集市,夠你買下一間鋪子了。”
小梅嚇了一跳,差點把珠子掉地上,趕緊攥緊,惹得眾人都笑了起來。
笑過之后,韓立又道:“陸大哥,今日在海上,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什么?”
韓立道:“那‘海蛇’在魁星島附近盤踞這么多年,島上不可能沒人知道。島主府的規矩雖然嚴,但那是針對島內。出了海,誰管得著?可他敢這么明目張膽地設伏,必然是有恃無恐。”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你說,他背后會不會真有人?”
陸鳴沉默片刻,道:“有沒有人,已經不重要了。”
“怎么說?”
“他死了,就是死了。”陸鳴道,“背后的人若是聰明,就該知道——這塊骨頭不好啃。若是非要來啃……”他頓了頓,“那就再殺幾個。”
韓立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辛如音輕聲道:“陸兄所言極是。在亂星海這種地方,一味的忍讓只會讓人覺得好欺負。偶爾展露一下實力,反而能讓那些暗處的人掂量掂量。”
陸鳴看了她一眼,微微點頭。
夜色漸深,小梅收拾碗筷,辛如音回房歇息。她臨走前看了陸鳴一眼,輕聲道:“陸兄也早些歇息。今日辛苦了。”
陸鳴點點頭。
辛如音走后,韓立也起身回了自己房間。陸魂早已無聲無息地消失在角落那間小屋里。
院中只剩陸鳴一人。
他沒有立刻回房,而是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望著夜空中的星辰。
魁星島的夜,比天南清朗許多。沒有云霧遮擋,滿天繁星清晰可見,一條銀河橫貫天際,璀璨奪目。
陸鳴望著那星河,心中默默盤算。
今日這一戰,雖說順利,但也暴露了不少東西。陸魂的魔功,自己的鎖神印和玄光劍刃,都算是底牌。好在當場沒有留下活口,那五個海匪全部葬身海底,消息暫時不會泄露。
但那個被他放走的俘虜……
他當時確實起了放人之心,想讓他回去傳話,告訴背后的人“這塊骨頭不好啃”。可此刻想來,這個決定未必明智。那人知道他們殺了海蛇,知道他們有三人,知道他們實力強橫。這些消息傳出去,固然能讓一些人知難而退,但也可能引來更多麻煩。
“下次不能這樣了。”陸鳴低聲自語。
他站起身,走回自己房中。
關上房門,他沒有立刻調息修煉,而是將那幾件從海匪身上得來的法器取出,一一擺在面前。
他拿起那柄漆黑的長鉤,神識仔細掃過。這法器品質確實差,用的是深海玄鐵,但煉制手法粗糙,符文刻畫得一塌糊涂,白白浪費了好材料。
他又拿起那根長索。上品法器,但鬼道氣息太重。若是尋常修士拿去賣,必然會被壓價,甚至可能引來不必要的盤問。
至于那兩柄長刀和那面小盾,更是不值一提。
陸鳴沉思片刻,心念一動,溝通識海中的青銅小爐。
“檢測到低品質法器五件,屬性駁雜,結構粗劣。可進行合成優化,指向更高品質同類法器。”
果然可行。
他沒有猶豫,將五件法器全部收入識海,投入青銅小爐之中。
爐蓋閉合,爐身微微亮起。無形的力量包裹著那幾件法器,開始緩緩運轉、融合、淬煉……
這個過程持續了約莫半個時辰。
陸鳴的神識始終關注著爐內的情況。他能“看”到那幾件法器在爐中逐漸融化,化為最純粹的原材料,然后在某種玄奧的法則作用下重新組合、凝聚、成型。那些原本粗糙的符文被抹去,重新刻畫上更加精妙的紋路;那些原本駁雜的材質被提純,融合成更加純粹堅固的新材料。
當爐蓋再次開啟時,五件法器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兩件靈光流轉、品質明顯提升的法器。
一柄通體漆黑、長約三尺的短刀,刀刃上隱約可見細密的水波狀紋路,散發著一股凌厲的鋒芒。陸鳴神識探入,立刻感應到其中的品級——
上品法器。
而且比那“海蛇”的黑索還要精純幾分,沒有任何鬼道功法的痕跡,純粹是一件凌厲的攻擊法器。
另一件是一面巴掌大小的圓盾,通體呈深青色,表面有細密的鱗片狀紋路,散發著渾厚的防御氣息。同樣是上品法器,且屬性中正平和,任何修士都能使用。
陸鳴將兩件法器托在手中,仔細端詳,心中滿意。
五件破爛貨,合成兩件上品法器。一件上品法器在坊市里能賣到兩三百靈石,兩件就是五六百。
他沒有急著將這兩件法器拿去售賣。上品法器不是大路貨,一次性拿出太多容易引人注意。得慢慢來,分批出手。
翌日清晨,陸鳴與韓立前往坊市。
兩人分頭行動。韓立去那幾家熟識的鋪子出手赤紋貝殼和珍珠,陸鳴則去了散修集市,打算先摸摸行情。
散修集市依舊是那副熱鬧模樣。擺攤的、逛攤的、討價還價的,熙熙攘攘擠成一片。陸鳴在人群中穿行,目光不時掃過那些攤位上的貨物。
法器、丹藥、符箓、材料……五花八門,應有盡有。但絕大多數都是普通貨色,偶爾有幾件入眼的,要價也高得離譜。
陸鳴在一個賣法器的攤位前停下。
攤主是個筑基初期的年輕修士,皮膚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海上討生活的獵海人。他面前擺著幾件法器——兩柄刀,一柄劍,一面破損的小盾,還有一根看著像海獸骨骼煉制的短棍。
陸鳴拿起那柄劍看了看,靈氣駁雜,煉制粗糙,勉強算中品法器。他又拿起那面小盾,盾面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痕,幾乎貫穿了整個盾身。
“這盾怎么賣?”他問道。
年輕修士看了一眼,道:“二十靈石。修修還能用。”
陸鳴沒有還價,直接付了靈石,把盾收了起來。
他又在集市里轉了一圈,零零散散又收了幾件破損的低階法器,總共花了不到一百靈石。
回到小院,韓立已經回來了。
“貝殼賣了二百三,珍珠六顆賣了兩百一。”他報賬道,“一共四百四。”
陸鳴點點頭,將那幾件剛收來的破損法器放在桌上。
韓立看著這些破爛貨,不解道:“陸大哥,你收這些做什么?修好了也賣不上價。”
陸鳴沒有解釋,只是道:“明日你就知道了。”
翌日,陸鳴從房中出來時,手中多了兩件法器。
一柄通體漆黑的短刀,正是前日合成的那件。另一面青色圓盾,也是那件。
韓立接過短刀,神識探入,臉色微微一變:“上品法器?這……這不是那海蛇的……”
“不是。”陸鳴打斷他,“是新的。”
韓立沉默了。
他想起昨日陸鳴收的那堆破爛貨,又看看手中這件上品法器,心中隱約明白了什么。但他沒有追問,只是道:“這件,怎么出手?”
陸鳴道:“你去散修集市,找個不起眼的角落,把這刀賣了。價可以適當低一些,但不要太低。”
韓立點頭,又問:“大概什么價合適?”
“兩百六。”陸鳴道,“有人還價的話,可以適當讓一點,但別讓太多。”
韓立將刀收好,又問:“那盾呢?”
“過幾日再說。”陸鳴道,“不急。我們得慢慢來,不能一下子拿出太多上品法器,惹人懷疑。”
韓立點頭,出了門。
傍晚時分,韓立回來了,臉上帶著幾分喜色。
“賣了。”他道,“兩百五。有個獵海人看了半天,最后咬牙買了。”
陸鳴點頭:“不錯。”
韓立將那袋靈石放在桌上,又道:“陸大哥,你那門道……是不是可以一直做下去?”
陸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絲弧度。
“你說呢?”
韓立眼睛亮了。
是啊,出海獵獸,風險大,收益低,還不穩定。但若是能把低價收來的破爛法器,變成能賣出高價的精品……
這不是一本萬利的買賣嗎?
“咱們可以開個鋪子。”韓立壓低聲音,語氣卻掩不住興奮,“專門收那些破損的、低階的法器,修好了再賣出去。這邊的散修多,法器損耗也大,肯定有市場!”
陸鳴點頭:“我也是這么想的。但這事兒急不得。一來咱們對這邊的行情還不熟,二來……”他頓了頓,“我那門道,一次性能處理的東西有限,也不能太頻繁。所以一開始,只能小打小鬧,慢慢來。”
韓立冷靜下來,點頭道:“我明白。先試探試探,摸摸門路。”
夜色降臨,小院重歸寂靜。
陸鳴獨坐房中,望著窗外那片幽深的夜空,心中默默盤算。
魁星島只是起點,海蛇也只是一塊試刀石。
真正的路,還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