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卷急著烏云。
歐陽鋒那身破爛衣裳在風中獵獵作響,他身軀倒立,喉嚨里發出蛤蟆的低吼。
那種壓迫感,不是內力高低的問題,而是瘋子手里拿著刀,你永遠不知道他下一刀會砍向誰。
楊過心臟狂跳。
這老瘋子要是喊出一聲“兒子”,他楊過今天就算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勾結西毒,這罪名比勾結李莫愁還要大十倍。
必須先發制人。
楊過身子猛地一縮,整個人往后跌坐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面,雙腿亂蹬,臉上滿是驚恐。
“鬼!老鬼又來了!”
楊過凄厲地慘叫,順手抓起一把地上的泥土朝歐陽鋒扔去,一邊扔一邊沖著王處一喊道:“太師叔救命!這瘋老頭要抓我去喂蛇!他要吃我的心肝啊!”
這一嗓子,喊得撕心裂肺,聽者傷心,聞者落淚。
歐陽鋒愣了一下。
他腦子本就糊涂,被楊過這突如其來的一把泥土撒在臉上,更是懵了。
“喂蛇?吃心肝?”歐陽鋒抹了一把臉上的土,歪著腦袋,眼神迷茫,“我要吃我的小心肝嗎?”
楊過趁著這個空檔,背對著全真教眾人,沖著歐陽鋒拼命擠眉弄眼。
左眼眨兩下,嘴角往右撇。
歐陽鋒雖然瘋,但對楊過的小動作有著一種本能的熟悉感。他腦中錯亂的神經似乎搭上了片刻。
這小子……在跟我玩游戲?
歐陽鋒咧嘴一笑。
“對!我要吃心肝!”歐陽鋒順著楊過的話頭,怪叫一聲,雙手成爪,在空中虛抓了兩下,“誰敢攔我,我就吃誰!”
王處一臉色鐵青。
他長劍出鞘,擋在楊過身前。雖然他恨楊過不爭氣,但畢竟是全真弟子,還是故人之后,斷沒有讓外人在全真地界把人抓走的道理。
“歐陽鋒!”王處一沉聲道,“這里是終南山重陽宮,不是你的白駝山!貧道勸你速速退去,否則全真七子齊聚,你插翅難逃!”
“全真七子?”
歐陽鋒撓了撓亂糟糟的頭發,似乎在回憶這個名字,隨即不屑地啐了一口,“什么七子八子,一窩牛鼻子!當初王重陽那個老雜毛詐死騙我,這筆賬還沒算呢!”
提到王重陽,歐陽鋒眼中的兇光大盛。
“王重陽?那個死鬼死哪兒去了?”
歐陽鋒上前一步,枯瘦的手指隔空點著王處一的鼻子,“老夫今天要帶這小畜生走,我看誰敢攔!”
趙志敬見王處一擋在前面,膽氣稍微壯了一些。
他眼珠子一轉,覺得這是個在師父面前露臉的好機會。
“歐陽鋒!你休要猖狂!”
“我全真教乃天下玄門正宗,其實你這等魔頭撒野的地方!今日我師父鐵腳仙在此,識相的趕緊滾,否則……”
“否則怎樣?”
歐陽鋒的目光越過王處一,落在了趙志敬臉上。
那一瞬間,趙志敬感覺自己被一條毒蛇盯上了。
“否則……否則就把你碎尸萬段!”趙志敬硬著頭皮喊完,立刻縮回了腦袋。
楊過心里樂開了花。
好你個趙志敬,真是作死小能手。
這老瘋子最恨別人威脅他,尤其是全真教的人。
果然。
歐陽鋒怒極反笑。
“碎尸萬段?嘿嘿,好,好得很。”
歐陽鋒身形未動,只是袖袍一揮。
一股腥風平地而起。
王處一暗叫不好,長劍挽出一個劍花,想要封住這股勁風。
但這股風太怪了,不走直線,而是像一條游蛇,繞過王處一的劍鋒,直撲他身后的趙志敬。
“啊!”
趙志敬只覺得一股巨力襲來,整個人倒飛了出去。
不是往后飛,而是往前飛。
直接飛到了歐陽鋒面前。
歐陽鋒伸出一只手,像是抓小雞一樣,一把掐住了趙志敬的脖子。
“呃……呃……”
趙志敬雙腳離地,臉漲成了豬肝色,雙手死命地摳著歐陽鋒的手腕,卻紋絲不動。
“師……師父……救……”
趙志敬艱難地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眼球暴突,哪里還有剛才那副大義凜然的樣子。
“放開他!”
王處一大驚,提劍便刺。
這一劍名為“七星聚會”,乃是全真劍法中的絕招,劍尖顫動,分刺歐陽鋒周身七處大穴,逼他回防。
歐陽鋒看都不看,另一只手隨手一拍。
“鐺!”
一聲脆響。
王處一手中的長劍竟然被這一巴掌直接拍彎了!
一股反震之力順著劍身傳來,王處一虎口崩裂,鮮血長流,整個人踉蹌后退,險些跌倒。
差距太大了。
歐陽鋒甚至都沒用蛤蟆功,光憑這一身逆練九陰真經得來的怪異內力,就足以碾壓現在的全真七子。
“就這點本事?”
歐陽鋒不屑地瞥了王處一一眼,目光重新回到趙志敬臉上。
“剛才就是你說,要把老夫碎尸萬段?”
趙志敬拼命搖頭,涕泗橫流。
他怕了。
他是真的怕了。
死亡的恐懼籠罩著他,什么掌教大位,什么全真聲譽,這一刻全都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不……不是我……”
趙志敬眼神慌亂,突然瞥見旁邊嚇傻了的鹿清篤。
“是……是他!是我徒弟說的!”
趙志敬手指顫抖地指著鹿清篤,“童言無忌……歐陽前輩……您……您大人有大量……”
鹿清篤本來就尿了褲子,一聽這話,直接癱在了地上。
“師父……你……”
鹿清篤不敢置信地看著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師父。
這就把自己賣了?
楊過在一旁看得真切,心里一陣惡心。
這就是全真教的三代首座?
這就是滿口仁義道德的正人君子?
為了活命,連自己的親傳弟子都能隨時推出去擋刀。
這種人,活著也是浪費空氣。
“呸!”
歐陽鋒一口濃痰吐在趙志敬臉上。
“沒卵蛋的慫貨!敢做不敢當,全真教怎么養出你這種廢物!”
歐陽鋒手腕一抖。
“啪!”
一聲清脆無比的耳光聲響徹山林。
趙志敬半邊臉瞬間腫起老高,幾顆帶血的牙齒混著那口濃痰飛了出來。
“這一巴掌,是替你師祖打的!”
“啪!”
反手又是一巴掌。
趙志敬另外半邊臉也腫了起來,整張臉徹底變成了豬頭,比鹿清篤還要慘烈三分。
“這一巴掌,是替你師父打的!”
歐陽鋒打得興起,手上沒個輕重。
趙志敬被打得眼冒金星,腦瓜子嗡嗡作響,連慘叫聲都發不出來,只能發出“嗚嗚”的悶哼。
他在全真教地位尊崇,平日里誰見了他不是畢恭畢敬?
何曾受過這種奇恥大辱?
當著師父的面,當著徒弟的面,當著楊過這個小畜生的面,被一個被一個老瘋子接連扇耳光
“夠了!”
王處一目眥欲裂。
雖然他也覺得趙志敬剛才的行為丟人現眼,但畢竟是他的大弟子,代表著全真教的臉面。
“歐陽鋒!士可殺不可辱!你要殺便殺,何必如此折辱于人!”
王處一扔掉手中彎曲的長劍,雙掌運起全真內功,須發皆張,準備拼命。
趙志敬怕極了,心中暗道:“師父你快閉嘴吧,我不想死,我寧愿受辱啊!”
“辱?”
歐陽鋒把像死狗一樣的趙志敬隨手一扔。
趙志敬重重摔在地上,滾了兩圈,正好滾到鹿清篤腳邊。
師徒倆對視一眼。
一個豬頭看著另一個豬頭。
竟然出奇地相似。
“老夫就是要辱你們,怎么著?”
歐陽鋒拍了拍手,一臉嫌棄,“一個個穿得人模狗樣,滿嘴仁義道德,肚子里全是男盜女娼。看著就讓老夫惡心!”
說完,他轉頭看向楊過。
那眼里的瘋狂稍微收斂了一些,變成了一種玩味。
“小畜生,你看夠了沒有?”
楊過心里一咯噔。
這老瘋子要給自己加戲了。
“看……看夠了……”楊過縮了縮脖子,裝出一副害怕的樣子。
“看夠了就跟老夫走!”
歐陽鋒上前一步,一把抓住楊過的后領子,把他提了起來。
“既然全真教這幫廢物護不住你,那你就跟老夫回去接著練功!這次不把蛤蟆功練成,老夫就把你扔進蛇窟里喂蛇!”
“不要啊!”
楊過四肢亂蹬,慘叫連連,“太師叔救我!趙師伯救我!我不想去喂蛇啊!我還沒娶媳婦呢!”
他一邊喊,一邊沖著王處一伸出手,那是絕望中尋求救援的手。
王處一上前一步,想要阻攔。
“滾!”
歐陽鋒回頭便是一掌。
這一掌,沒有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就是純粹的內力爆發。
“蛤蟆功!”
王處一臉色慘白,只能舉掌相迎。
“砰!”
氣浪翻滾。
王處一再次被震退,這一次,他終于忍不住,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染紅了灰色的道袍。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歐陽鋒提著楊過,幾個起落,消失在茂密的樹林深處。
只有楊過那凄慘的叫聲還在山谷間回蕩。
“救命啊……救命啊……”
聲音漸行漸遠。
楊過一遍呼喊,一遍心中好笑,若是這般混過去倒也挺好。
雙方真要大打出手,楊過也有些頭疼。
歐陽鋒的本事他向來不擔心,就怕全真教這邊勢力太差,打死了一兩個,那彼此間的仇怨便更深了。
自己現在還得靠著全真教給自己作信任背書,還不能早早撕破臉。
正當楊過洋洋得意自己的謀劃時,遠方突然傳來一聲怒喝:“歐陽鋒,放下楊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