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縉最終還是被捕入獄了。
事情的發展,經歷了一個戲劇性的發展過程。
朱棣下達命令后的幾天后,黃儼的東廠壓根就沒查出任何證據。
前一日,黃儼還在宮中對著皇帝大拍胸脯,認為太子和解大學士是清白的。
第二天,軟弱的太子朱高熾就在皇帝老子的逼問下,一五一十全招了……
他慫的這一下不要緊,不光是自己喜提罷免差事,閉門思過,府中官員被清退的待遇。
解縉作為“知法犯法”的典型,當日下午就被丟進了錦衣衛詔獄,成為階下之囚。
連帶著東廠的黃儼,也被朱棣痛罵了半晌,差一點背上“私下結黨勾連”的罪名。
最終黃儼幾乎將額頭磕出血來,朱棣才勉強相信,東廠并沒有和太子以及文臣有任何關系——
只是菜而已。
看在黃儼多年侍奉的面上,朱棣最終并沒有太過嚴厲的處罰,但心中對于東廠能力的懷疑,已經埋下了種子。
這一點,從他接連派漢王和趙王代表自己,去紀綱府上問候可以看出,時隔多日后,他似乎又想起了錦衣衛。
而朱高煦和朱高燧帶去的旨意也很明確——
一定要嚴查太子和外臣勾結一事,不能放過任何可疑之人!
這條命令相當于給了漢王清除異己的利劍,他借著紀綱之手,順道抓捕了一大批文臣。
其中大部分都是太子一黨,但也有的只是單純拒絕登上漢王的船。
不是盟友,就是敵人!
“皇恩浩蕩”下,紀綱火速“痊愈”,帶著獰笑開始徹夜不停的提審入獄的大臣。
當然,在漢王和趙王的示意下,這些人中就不可能有一個是無辜的,區別只有罪行的大小而已。
對于重點人物解縉,紀綱更是拿出渾身解數,讓獄中的內閣大學士每天都處于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狀態。
在他的努力下,罪臣們的口供僅用了不到五日,就整理完畢,事無巨細的呈到了皇帝面前。
看著眼前紙上清晰的供詞,證據,寫的清晰分明,朱棣滿意的連連點頭,心中不禁對錦衣衛和紀綱的辦事能力,大加贊賞:
“看起來,若論辦事效率和精細程度,恐怕東廠還是不如錦衣衛。”
“此事交給錦衣衛這才幾日?”
“居然就總結的如此詳細!”
“恐怕日后的重任,說不得還得讓紀綱去辦……”
……
這次的案子,涉及到各部門文臣數十人,經過皇帝的授意,這些人中絕大部分都被削職為民,終身不得入仕。
另有幾人罪名稍重的,則被判流放,監禁等刑罰不等。
盡管解縉受到太子召喚,私下拜見,按理說主要責任在朱高熾,但解學士終究還是沒能逃過監禁的命運。
更悲慘的是,朱棣并沒有說,具體的監禁時間。
基本上相當于“無期徒刑”了。
然而,過了一段時間,朱棣偶然在犯人名冊上看到解縉的名字后,說出的一句話,才讓紀綱敏銳的領會了皇帝的真正意圖:
“這解縉……”
“還活著呢?”
紀綱僅僅愣了二分之一秒,便拱手道:
“微臣明白。”
……
當夜,紀綱沒帶隨從,一個人來到了詔獄之中。
為皇帝干些臟活累活,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既然陛下已經點明,該怎么作他自有分寸。
進門之前,外面正飄著零星小雪,紀綱身上的斗篷邊緣,雪渣子隨著腳步的移動,撲簌簌向下飛落。
“開門。”
獄卒打開牢門,紀綱一眼就看到了蜷縮在墻角的解大學士。
往日里溫文爾雅,恃才傲物的神通,如今已經發髻散亂,雙眼無神,成了一個普普通通的囚犯。
和其他牢房里的犯人,看不出有任何不同。
紀綱走上前,笑著道:
“解大人,你我雖然交往不多,但紀某想來對您這樣的才子心生敬慕。”
“據我所知,文人雅士最喜歡借景抒情,無論風花雪月,皆能成詩。”
“今日恰逢其會,外面正好有寒酥盛景,不如解大人給個面子,贈我一首如何?”
解縉穿著破洞百出的單薄囚衣,就差把“荒唐”二字脫口而出了。
這是什么時候,我又混成了什么樣子,居然還讓我給你作詩?
他努力催動生澀的雙唇,用嘶啞的聲音道:
“紀,紀大人……”
“罪臣實在沒有作詩的雅興,還行恕罪……”
紀綱冷笑一聲:
“呵呵,這可由不得你了!”
說著,他一手拎起解縉,大步向外走去,也不知道獄卒們是不是碰巧都不在,反正一路上居然沒有任何人看到。
紀綱運起輕功,不多會就將解縉帶到了一片荒原之上。
正如他所說,此時恰好天降大雪,勢頭比起他剛進詔獄之時,更加大了。
只見漫天大雪宛如棉絮,乘著凜冽的西北風,短短一會,就將兩人的須發染白。
紀綱穿著皮裘斗篷,尚且能感受到刺骨的寒風,更不用說一身單衣,穿了和沒穿也差不多的解縉了。
此時,他已經縮成一團,身子瑟瑟發抖,兩排牙齒磕動不停。
顫抖的間隙,解縉還在不死心的求饒:
“紀大人饒命。”
“罪人愿意回去受刑,還請紀大人不要如此折磨我……”
紀綱獰笑道:
“解大人,剛才不是說好了嗎?”
“你若能做出詩來,我便帶你回去,繼續關押。”
“如果不成,那就慢慢想,不急。”
就這么一會工夫,解縉的臉色已經被凍得發青,他連話都說不出來,只能用哀怨的眼神看向紀綱。
然而這注定了無法讓紀綱產生任何心軟的情緒,他用欣賞的眼光看向雪地里的解縉,似乎想要看看對方是如何被活活凍死的。
忽然,一陣狂風襲來,揚起的雪片幾乎糊住了紀綱雙眼,朦朧中天地間似乎開啟了急凍模式,在感受到刺骨涼意的同時。
紀綱驚訝的發現,眼前的解縉似乎瞬間就被凍成了冰雕!
更恐怖的是,他發覺自己的手足開始變得僵硬,好像也要被凍住。
他毫不猶豫,急忙提氣向著室內狂奔:
“既然陛下的命令已經完成,還是先走為妙。”
他離去后不久,一個人影走到解縉跟前,將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瞬間,寒冰融化,解大學士軟軟的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