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當!”
牢門上的銅鎖被打開,一個看不清面孔的犯人,被扔進了鄭洽的牢房中。
那人剛踉蹌著被推進來,腳下就被亂草拌了個跟頭,接著悶哼一聲,似乎撞到了頭。
接著便倒在墻角不動了。
“他不會是死了吧?”
盡管心里這般想著,但此時鄭洽剛剛受完刑不到一個時辰,身上的傷口還在劇痛,既沒有體力,也沒有精力去關心別人的事。
只能在心里暗暗道:“唉,死了也好,至少不用再受罪了。”
“可笑我還在擔心旁人,如今自己還不是和死人就差一口氣了?”
正想著,身上一陣痛苦襲來,把剛剛清醒不久的鄭洽,又一次擊暈過去。
等到再醒來的時候,鄭洽驚訝的發現,自己的身下已經墊上了厚厚的,干燥的亂草。
不必用傷口接觸骯臟冷硬的地面,也讓他感覺稍微舒服了一些。
他忍不住舒緩了一下麻痹的身子,傷口的扯動,讓他不自覺的輕哼一聲。
一個聲音從牢房的另一側傳來:
“你醒了?”
“這都能活過來,你還真是命大。”
說話的,正是在鄭洽之后被送到這里之人,鄭洽將身體微側,用嘶啞的聲音回復道:
“我還以為你一頭撞死了呢。”
這句態度不善的話,讓牢房中就此靜默了許久,半天,那人才率先打破平靜道:
“我不同你斗嘴,反正進了這里面,能不能活到明天還不一定。”
“嘿嘿,你身下的草鋪,躺的可還舒服?”
鄭洽沒做聲,但立刻明白了原來在自己昏過去之時,那人已經將房內所有的雜草,都鋪到了自己身下。
“此人怎么這么好心?”
鄭洽心中暗暗提防,又聽那人道:
“你不必戒備我,在下身上已經背了十惡不赦的大罪,最晚兩三天恐怕就要問斬。”
“到時候,房間里的草鋪就都是你的了。”
雖然那人的話語中不帶悲戚情緒,但這話聽來卻讓人難免唏噓。
“唉,”墻角那人微微一嘆,“只可惜臨死之前,無法再嘗嘗‘松鶴樓’的‘清蒸鱖魚’,真乃平生一大憾事啊……”
平平無奇的一句話,卻讓鄭洽瞳孔猛地睜大,臉上的驚色一晃而過。
半晌,他才幽幽道:
“你是哪里人士,怎么也知道松鶴樓?”
松鶴樓,本是浦江城內的一處老字號,他們家的“清蒸鱖魚”這道菜最為拿手,可以稱為招牌,也是鄭洽從小到大的最愛。
那人理所當然道:
“我從小便在浦江長大,自然知道松鶴樓。”
“怎么,你也常去光顧?”
“不知兄臺尊姓大名?”
鄭洽淡漠道:
“鄭。”
“原來是鄭兄,在下姓范,搞不好我們還是同鄉。”
經過半天的休息,鄭洽的體力略有恢復,他強撐著欠起身子,將臉轉向了面對墻角的方向,依舊冷冷道:
“那松鶴樓上的嘉賓非富即貴,我可沒聽說過,浦江還有范家這一號。”
“哦,鄭兄誤會了,我是從小生在浦江,但卻在年少時候就隨父母搬到了湖州。”
“你自然沒聽過了。”
“盡管如此,我們至少也算是半個同鄉。”
鄭洽靜靜聽著,拼命運轉目力,想要看清對方的表情。
在成人的世界中打滾多年,他自信能靠著察言觀色,看出對方究竟是不是在說謊,可惜兩人離得太遠,房間里光線又太暗,他怎么也看不清。
對方似乎發現了他的意圖,居然手腳并用,挪到他的身前,鄭洽這才看清對方的面龐。
這個人是個身形消瘦的年輕男子,年紀大概二十五六歲,除了面容慘白沒什么血色外,臉上有很明顯縱欲過度的痕跡——
說是大族子弟,似乎也不違和。
那人一拱手,低聲道:
“湖州范應,家父乃是前國子監祭酒。”
說話的時候,范應眼中滿是自然的神情,在鄭洽看來,明明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他的舉手投足間卻帶著幾分瀟灑之氣。
他的心中隱隱有些敬佩,淡淡自我介紹道:
“鄭洽。”
“家父本是前朝翰林待詔。”
兩人互報家門后,居然發現都是清流出身,憑空又彼此增加了幾分信任。
范應臉現驚喜道:
“鄭公子原來是翰林之后,難怪我說起松鶴樓時會有這樣的反應。”
“想必也是常客。”
“實不相瞞,不僅僅是那道看家的‘清蒸鱖魚’,其他的如東坡肘子,龍井蝦仁在下也十分懷念……”
看到范應提起美食,一副手舞足蹈,喜笑顏開的樣子,鄭洽卻無心討論,而是在他說完后問道:
“你說犯了大罪,究竟是怎么回事?”
范應搖頭嘆道:
“還不是因為前朝那點事。”
“我父親的一位友人,因為做過前朝的官,去年被人檢舉說他私通殘黨,意圖謀反。”
“不但他一家都被關進大牢,和他交往密切的其余幾家,也都受到了牽連。”
“唉,如今我父被關在東廠,不知生死,我的性命恐怕也危在旦夕。”
“正是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
“不過事到如今,也沒什么好怕的了,正所謂一死百了。”
范應口中類似的遭遇,讓鄭洽心有戚戚,再開口時也多了幾分感情色彩:
“范兄無需介懷,這詔獄之中因為類似罪名,被關進來的人還不知道有多少。”
“我相信朝廷還是能夠辨明忠奸的,只要活下去,我們定能盼到重見天日的那刻!”
沒想到,他這番發自肺腑的鼓舞,卻沒有得到對方的贊同,范應苦笑道:
“你們或許還有機會,我恐怕是等不到了。”
“只可惜,如今我范家的成年男子都被抓了進來,治理下妻兒無人照看。”
“鄭兄,雖然有些唐突,但在臨死前在下有一事相求。”
“我死之后,將來若有一日你能重獲自由,可否去湖州商號中,憑我的信物取出存銀,送到我妻兒手中?”
此話一出,隱隱已經有了托孤之意,雖然二人相識不久,但范應情深義重的話語,還是感動了鄭洽。
他點點頭剛想答應下來,忽然聽到門外獄卒冷冰冰的聲音響起:
“上面有令,鄭洽身犯大罪,不思悔改,著明日清晨斬立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