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淵七獄。
那是人類敬畏至極的最大公敵,亦是顛覆常識的七大絕境。
百年來,帝國曾集結(jié)四位勇者聯(lián)手挑戰(zhàn),最終卻無一例外,盡數(shù)慘死。
而在魔域,它們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至高王座。
即便是七大公爵,未經(jīng)允許,在深淵七獄面前甚至連頭都不敢抬。
眼前這位佇立于騎士團面前的死亡騎士,其存在本身,便是一場山崩海嘯般的精神風(fēng)暴。
這,便是其赫赫兇名的根源。
“那家伙……就是淵獄的城主?”
“勇、勇者大人。”
“全體原地待命!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妄動!”
騎士團應(yīng)聲而立,所有人的視線都如釘子般死死釘在那位城主身上。
對面站著的,可是深淵七獄的君主。
此刻輕舉妄動,與飛蛾撲火無異。
‘必須由我來。’
威廉心念電轉(zhuǎn)。趁現(xiàn)在無人負傷,尚有一線生機全員撤退。
咕嘟。
他咽下一口唾沫,喉嚨里那份沉甸甸的濕潤感是如此清晰。
威廉強行穩(wěn)住顫抖的雙手,重新握緊了劍柄。
與這尊死亡騎士對峙,讓他不禁想起了“梵戈的暗焰”——另一位深淵七獄的城主。
當(dāng)初為了討伐那個怪物,帝國派出了以四勇者為首,共計二百四十七人的最精銳討伐團。
結(jié)果,四位勇者雖安然歸來,討伐團卻折損過半,傷亡高達一百三十人。
威廉很清楚,若是從前的自己,面對這等存在,絕無半分勝算。
‘但現(xiàn)在不同了。’
亡靈天生便被圣光克制,更重要的是,自己已經(jīng)覺醒了圣劍。
憑借這兩大優(yōu)勢,即便是深淵七獄的城主,也未必不能一戰(zhàn)!
縱使無法將其斬殺,以圣劍之威,也定能給他留下永不磨滅的創(chuàng)傷!
威廉眼神一凝,決意已定。只要能為摯友復(fù)仇,縱死無悔!
嗡!
圣劍之上,一股駭人的神圣之力開始匯聚。
足以焚盡萬物的太陽光輝,瞬間充斥了整個空間。
目睹此景,芙蕾雅的表情剎那間凝固了。
‘我……為什么直到現(xiàn)在才察覺到?’
為何直到看見這刺目的光輝,才后知后覺?
這柄圣劍,是奉神之啟示而覺醒,其唯一目的,便是誅殺城主大人!
自己太過依賴城主,以至于他一出現(xiàn),便下意識地放松了警惕。
但,本不該如此!
這柄劍,是這世上唯一能威脅到城主的利刃!
芙蕾雅死死咬住下唇,拼命壓住斷臂處噴涌的鮮血,掙扎著想要站起。
‘危險,城主大人有危險!’
圣劍是亡靈的天敵,是其最致命的克星。
更何況,那是一柄已經(jīng)覺醒的圣劍。
在它的光輝下,城主的性命便如風(fēng)中殘燭,危在旦夕。
即便是深淵七獄的城主,是那個一擊秒殺了巴蒙克的城主,這一次,恐怕也……
“斯、斯科塔克先生,快醒醒,城主大人他……”
“嘰哩……”
身體被斬為兩段的斯科塔克,生命正在飛速流逝。
催促著他的芙蕾雅也一陣踉蹌,她的狀況,其實與斯科塔克別無二致。
在構(gòu)筑術(shù)式之前,光是動一動指尖都已是酷刑。失血過多讓她的感官一片模糊,意識微弱得仿佛隨時都會熄滅。
腳下積起了一灘血泊,深得只要稍一移動,便會發(fā)出“撲通”的聲響。
“邪惡的巨孽!我威廉今日,便要為摯友復(fù)仇雪恨!”
“啊……”
千鈞一發(fā),距離那致命的碰撞已不足一秒。
芙蕾雅能做的,唯有絕望地旁觀。
“在太陽的光輝中化為灰燼吧!!”
她早已將自己瀕死的身體置之度外,心中只剩下無盡的絕望與無力,靈魂仿佛正在被寸寸撕裂。
近在眼前,卻無能為力。
這個事實,比死亡本身更能帶來痛苦。
‘無論是那時,還是現(xiàn)在,我……’
終究還是個派不上用場的廢物。
城主若死,自己也必將隨之而去。
既然如此,倒不如現(xiàn)在就撲上去,哪怕只是——
有那么一瞬間,芙蕾雅真的以為城主會死。
直到那柄圣劍,落入他手中的那一刻。
“……嗯?”
一個圣騎士失神地發(fā)出了單音節(jié)的呢喃。
這短促的聲音,已然說明了剎那間發(fā)生的一切。
威廉手中空空如也,而那柄圣劍,赫然握在死亡騎士的手中。
親眼目睹這一幕的芙蕾雅,屏住呼吸,駭然失色。
亡靈生物,觸碰圣劍便會立時焚為灰燼,這本是鐵律。可城主卻安然無恙地握著它,毫發(fā)無傷。
而且,并非是他出手奪取,而是圣劍自行懸浮而起,主動飛入了他的掌心!
“怎、怎么會……?”
這脫口而出的疑問,答案其實早已呈現(xiàn)在眼前。
就像方才見到圣劍時才恍然大悟一樣,此刻,她再一次因為仰望城主而幡然醒悟。
這里,是獨一無二的“深淵七獄”。
正因其不可理喻、超脫常識,才配得上“深淵七獄”之名。
即便所有人都已瀕臨死亡,唯有城主安然無恙。因此,深淵七獄,便安然無恙。
咯當(dāng)。
一步,兩步。
他每踏出一步,整個空間都仿佛被深淵本身移動時的威壓所碾碎。
“神、神啊,為、為何……”
威廉雙腿一軟,頹然跪倒在地。
一個將所有的一切獻給信仰,從而得到了一切的男人。
最終,在一個失去了一切的男人面前,迎來了死亡。
“神,背叛了你。”
深淵七獄的城主高高舉起了圣劍。
“好好體會絕望吧。在此地,沒有能照亮你們的陽光。”
芙蕾雅清楚,自己也馬上就要死了。
但她死而無憾。
“啊啊……”
能親眼目睹為人類帶來終結(jié)的災(zāi)厄。
能在死亡的瞬間,都作為那位大人的下屬而死。世間,還有比這更榮耀的死法嗎?
一抹夾雜著狂喜的笑容,在芙蕾雅的臉頰上綻放。
“只要我在此地,神,便并非無所不在。”
唰!
威廉的頭顱垂了下去。
垂下的頭顱滾落在地,翻滾了幾圈。
騎士團原本投向地面的視線,齊刷刷地轉(zhuǎn)向了那柄圣劍。
死亡騎士手握著那柄光輝不減、璀璨依舊的圣劍,正緩緩走來。看著他的身影,所有人都控制不住地瑟瑟發(fā)抖。
“神、神啊……”
“去他媽的神!就是那個神拋棄了勇者大人!我、我們也會被拋棄的!”
“我可不想像勇者那樣死!你們自己看著辦吧,操!!”
維持著陣型的騎士們開始三三兩兩地潰逃。
從這一兩個人開始,轉(zhuǎn)眼間,整個騎士團都頭也不回地落荒而逃。
芙蕾雅任由那些人從身旁跑過,她的眼中,自始至終只有城主一人。
“啊啊,我的君主……”
即便是佇立于黑暗中凝視遠方的姿態(tài),也是如此的孤高。
我的君主安然無恙,所以,深淵七獄便安然無恙。
※※※※※
真是差點就完蛋了。
羅修心有余悸,就算他手握圣劍,要是那群騎士一擁而上,他根本不是對手。
強化術(shù)成功之后,技能冷卻時間還有一個小時。
他只能盡量裝腔作勢,賭他們會自己逃跑,所幸,這招虛張聲勢效果拔群。
呼。
羅修吐出一口寒氣,權(quán)當(dāng)是舒了一口氣,以此來平復(fù)心情。
他那不存在的心臟要是還在,這會兒估計已經(jīng)“咚咚咚”跳得跟打雷似的了。
“嘰哩,大族長,好強……”
是斯科塔克的聲音。
即便上半身被斬斷,斯科塔克竟然還活著,也僅僅是活著而已。
不愧是被稱為資料片城主的“蟲王斯科塔克”,傷到這個地步還能撐著一口氣,也算是本事了。
羅修決定先把奪得圣劍的成就感放到一邊,當(dāng)務(wù)之急是解決這兩個家伙。
已經(jīng)使用過一次的對象,無法再次使用進化術(shù)。
但除了進化術(shù),他手中還有能救活斯科塔克的手段。
‘用這個的話,絕對能救活。’
覺醒后的圣劍,其神圣之力分為兩種:“業(yè)火之陽炎”與“治愈之輝光”。
根據(jù)游戲中威廉的臺詞,業(yè)火與治愈的轉(zhuǎn)換,取決于使用者的意念。
羅修心念一動,想著“治愈”,那猩紅的太陽光輝便瞬間轉(zhuǎn)為了純白。
對亡靈而言,兩者皆為業(yè)火,但斯科塔克是蟲人。
羅修將斯科塔克的下半身拿過來,與上半身的斷面對齊。
隨后,他將圣劍靠近,傷口竟開始互相滲透、融合,最終在光芒中徹底縫合。
“嘰哩?”
羅修又仔細檢查了其他傷口,移動圣劍一一照過。
片刻之間,那些原本足以致命的重傷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恢復(fù)如初的斯科塔克站起身,將兩只前足向內(nèi)并攏,擺出了一個臣服的姿態(tài)。
“嘰哩!大族長救了我!謝謝嘰!”
羅修再次感到,自己真是占了亡靈身份不少便宜。
不僅能在強者之間保持面無表情,在這樣血肉模糊的修羅場里,也更容易偽裝出冷漠。
他將斯科塔克拋在身后,走向芙蕾雅。
伊莎貝拉只是昏過去了,并無性命之憂。繼斯科塔克之后,最緊急的就是芙蕾雅了。
她的右臂被完全斬斷,正因失血過多而瀕臨死亡。
面色慘白,嘴唇失色,蒼白的肌膚與四周的血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然而,極具諷刺的是,芙蕾雅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仰望著羅修。
“君主大人,能在我的死亡之中,迎來您的身姿,是我無上的榮光。”
“……”
羅修心想,這家伙是死到臨頭,精神失常了嗎?
難道沒看見自己剛才在遠處救活斯科塔克?
也對,都快死了,哪還有心思注意周圍的變化。
雖說芙蕾雅命懸一線,羅修卻沒有太大波動。
一來是他有十足的把握救活她,二來,這也是一次成長的機會。
原本,進化術(shù)對人類是無效的。
魔物、使魔、亞人種,只有廣義上的非人種族才是進化的對象。
但是芙蕾雅,雖然是人類,卻被帝國劃分為亞人種——“魔女”。
游戲系統(tǒng)也將其識別為亞人種,因此,進化術(shù)所能容許的極限范圍,就是“魔女”。
一直懸浮在眼前的提示框便是證據(jù)。
【目標已滿足進化條件。】
【是否對“魔女·芙蕾雅”進行進化?】
羅修拾起散落一旁的右臂,將其對準了芙蕾雅的斷口。
進化附帶的自然治愈,無法修復(fù)斷肢。
所以,他的計劃是先讓她進化,然后再用圣劍為她接續(xù)右臂。
【開始對“魔女·芙蕾雅”進行進化。】
【所有條件均已滿足,成功率為100%。】
芙蕾雅的潛力毋庸置疑。
而犧牲的價值,取決于犧牲者是以何種心態(tài)賭上性命。
芙蕾雅是為了保護他而賭上性命,對于擁有人類之心的羅修而言,他對此感激不盡。
為他人獻出生命,至少在他看來,是這世上最艱難的死法之一。
一團光暈從芙蕾雅全身的傷痕中匯聚而起。
從被貫穿的肩膀開始,所有的傷口都開始急速再生。
不到五秒,她渾身的致命傷便已痊愈,最后,羅修用圣劍將她的右臂也完美無瑕地接了回去。
“……?”
芙蕾雅小心翼翼地睜開雙眼。
她先是看了看羅修,然后又低頭打量自己的身體,隨即,她試著揮了揮右臂。
如此反復(fù)了半晌,芙蕾雅再次定定地看向羅修。
羅修一眼便看穿了她眼神中的含義。
“你不會死。”
“啊……君主大人,您真是太仁慈了。我本以為,未能盡到職責(zé)的我,唯有以死才能贖罪……”
看來,芙蕾雅是知道他有辦法救她的。
她大概是覺得自己沒有被拯救的資格,所以才一個人默默地接受了死亡。
羅修心道,這副官的自尊心,真是往奇怪的方向發(fā)展了。
‘我怎么可能讓你去死。’
他暗自吐槽:‘你要是沒了,這地下城就得完蛋。靠那群問題兒童和一個最弱城主,怎么守得住。’
“辛苦了。作為副官,你已經(jīng)充分盡到了職責(zé)。”
“……惶恐至極。”
僅僅是敢于阻攔覺醒了圣劍的勇者,這份勇氣就值得嘉獎。
光是嘗試已屬不易,沒想到她還堅持到了最后。
羅修的目光,不經(jīng)意間落在了芙蕾雅的眼瞳上。
“不過,你成為魔人了。”
“魔人,是?”
這當(dāng)然在羅修的預(yù)料之中,他這么說,也只是為了告知她。
所謂進化,正因其伴隨著外形的變化,才被稱為進化。
進化完成后的芙蕾雅,眼白中的瞳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五芒星魔法陣。
魔女進化之后,便會成為魔人。
是否是魔人,唯一的外部特征,便是這取代了瞳孔的魔法陣。
順便一提,魔人與半魔是不同的概念。
半魔是半人半魔族,而魔人,意為“魔法的人類”。
【等級:80】
如此一來,芙蕾雅所能駕馭的魔法環(huán)階,應(yīng)該也從七環(huán)提升到了八環(huán)。
以魔法師為前提,雖然并非絕對,但通常每提升10級,環(huán)階的標尺就會發(fā)生變化。
50級對應(yīng)最高五環(huán),60級對應(yīng)最高六環(huán),以此類推。
最顯眼的變化是魔法陣眼瞳,但除此之外,還有很多其他變化。
她的魔力感應(yīng)力更上一層樓,體內(nèi)生成了能以魔力替代氧氣的呼吸器官。
而且,她體內(nèi)原本人為構(gòu)筑的魔力回路,想必也已經(jīng)朝著完全為魔法而生的形態(tài)發(fā)生了進化。
羅修收起圣劍的光芒,將其遞到芙蕾雅面前。
劍身如鏡,清晰地映出了她眼中的魔法陣。
“魔人……”
芙蕾雅在劍中倒影和羅修之間來回看著。
或許是因為有斯科塔克進化的前車之鑒,她臉上更多的是感激,而非驚駭。
“城主大人的恩典,屬下感激不盡。”
芙蕾雅在羅修面前俯首跪拜。
對于將魔法視為一切的她而言,這次進化意義非凡吧。
羅修不禁有些期待,要是再把死靈之書給她,她又會是什么反應(yīng)。
“唔嗯……咦,怎么回事?!”
羅修正想去看看伊莎貝拉,沒想到她自己醒了,正迷茫地東張西望。
她身上沒有明顯傷痕,看起來并無大礙,看來也不需要特別關(guān)照了。
羅修從自己第十一根肋骨里,取出了妥善收藏的魔導(dǎo)書。
看到那本書,芙蕾雅好奇地歪了歪頭。
“那個莫非是……?”
嘴上雖然這么問,但她的眼神表明,她已經(jīng)認出了這本魔導(dǎo)書的來歷。
“死靈之書。為了從愛芮兒那里拿回來,可是費了不少勁。”
實際上拿得輕而易舉,但付出過辛勞的禮物,收禮的人才會更加感激。
芙蕾雅微微張著嘴,直勾勾地盯著那本魔導(dǎo)書。
那表情,活像個虔誠的信徒見到了失落的圣物。
連一向面無表情的芙蕾雅都露出這種反應(yīng),看來她是真的想要得緊。
“看來城主大人也對死靈術(shù)產(chǎn)生了興趣。確實,只要有了它,必能成為一大助力。”
“嗯?”
“……真羨慕。”
啊。芙蕾雅倒吸一口涼氣,慌忙擺手。
“那、那個,是屬下失言了,請您恕罪。屬下這等身份,怎敢覬覦城主大人的物品。”
之前那個如同機械般的魔女,此刻竟有些語無倫次。
或許是死里逃生的緣故吧,今天還真是看到了芙蕾雅不少新的一面。
另一方面,羅修也覺得有些好笑,唯一的亡靈法師都死了,她竟然都沒想過這本書是給她的。
“難道是因為我太無能,城主大人才打算親自學(xué)習(xí)死靈術(shù)……原來是這樣。對不起,正如城主大人所想,屬下在這座地下城里毫無用處。”
現(xiàn)在,她已經(jīng)發(fā)展到自己摧毀自己自尊心的地步了。
我說,這玩意兒是給你的啊?羅修在心中無聲地吶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