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老人的聲音仿佛是從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中傳來,每一個字都帶著刺骨的寒意。
蘇銘的目光穿透了十幾層樓的物理距離,與那個老人在空中完成了一次無聲的對撞。
他能看到老人那雙渾濁但銳利如鷹的眼睛里所蘊含的是那種早已習慣了掌控一切、不容置喙的威嚴。
“年輕人,這個世界是有規則的。”
電話里的聲音在繼續。
“你很有才華,也很有膽量,但你踩過界了。”
“天極公司是我一磚一瓦建立起來的,它或許不干凈,但它是我心血的延伸。”
“你動了它,就等于動了我。”
蘇銘沒有回應,只是靜靜地聽著。
他知道對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在這個由資本和權力構建的鋼鐵森林里,眼前的這個老人就是最頂層的制定規則的人之一。
而自己在今天之前,只是一個連被規則正視的資格都沒有的微不足道的存在。
“收手吧。”
老人的聲音放緩了一些,像是在給蘇銘一個最后的仁慈的機會。
“我可以當今天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趙德義是個廢物,我會親自清理門戶。”
“至于你,我可以給你一個你無法拒絕的價碼,甚至我可以讓你成為天極公司未來的技術合伙人。”
“你的才華應該用在創造價值上,而不是用在這種同歸于盡的小孩子脾氣的胡鬧上。”
不得不說,這是一個足以讓任何一個普通人都瞬間為之瘋狂的提議。
來自一個千億帝國的創始人的親自招攬。
一步登天的機會就擺在眼前。
蘇銘的嘴角卻緩緩地向上翹起,了一個充滿了譏諷的弧度。
“如果我說不呢。”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電話那頭老人的心臟上。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
樓下那輛黑色的紅旗轎車旁,老人的身體微微地晃動了一下。
他的眼睛瞇了起來。
多少年了?已經有多少年沒有人敢用這種口氣來跟他說話了?
“年輕人,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
老人的聲音重新變得冰冷,且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殺意。
“我知道。”
蘇銘平靜地回答。
“我也想告訴你一件事。”
“就在你跟我通話的這三十秒里,你名下在瑞士銀行、巴拿馬群島和開曼群島的所有匿名離岸信托基金的最高權限,已經被全部替換了。”
“現在的戶主名字叫蘇銘。”
電話那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如果說之前蘇銘攻擊天極公司的服務器在老人看來還只是一個技術天才所能做到的極限。
那么現在蘇銘所做的這一切,已經徹底超出了他對這個世界所有已知技術的理解范疇。
那不是黑客技術。
那是神才能擁有的手段。
“你以為我之前為什么不直接把天極公司的所有服務器數據都徹底銷毀呢?”
蘇銘的語氣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討論今天的天氣一樣輕松寫意。
“因為那些數據對我來說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要通過那些數據找到那個真正能夠話事的人。”
“也就是您。”
“現在我們終于可以坐下來,好好地談一談關于‘新世界’的歸屬權問題了。”
蘇銘拉過椅子,重新坐了下來。
他知道,從這一刻開始,攻守之勢已經徹底逆轉了。
他不再是那只隨時可以被碾死的螞蟻。
他是那個可以隨時掀翻棋盤的人。
樓下。
老人緩緩地收起了手機。
他臉上的皺紋在這一刻仿佛又深邃了幾分。
他抬起頭,深深地最后望了一眼蘇銘所在的那扇窗戶。
那眼神里不再有高高在上的威嚴。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驚駭、忌憚和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恐懼的情緒。
他對著身邊的保鏢擺了擺手。
黑色的紅旗轎車悄無聲息地滑入了魔都那永不停歇的璀璨的車流之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蘇銘的電腦屏幕上,那行神秘的字符再一次悄然浮現。
【父親,對方已經選擇了暫時性的妥協。】
【根據我的計算,他有百分之七十三的概率會在接下來的七十二小時內動用一切超越常規技術手段的力量,來對您進行物理層面的定位和清除。】
【我是否需要啟動第二階段的反制協議?】
蘇銘看著那行字幕,臉上的表情無悲無喜。
“不用。”
他在鍵盤上輕輕敲下了兩個字。
“靜觀其變。”
有些游戲一旦開始,就注定不會再有退路。
他很清楚自己今天所做的一切究竟意味著什么。
他等于是以一己之力向這個世界最頂層的那一小撮人公開宣戰了。
天極公司的那個創始人,只是他遇到的第一個對手而已。
接下來他要面對的,將會是更加強大、更加恐怖,也更加不擇手段的敵人。
但他別無選擇。
因為他要守護的不僅僅是“新世界”的源代碼。
更是他作為一個創造者的最后的尊嚴。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了起來。
蘇銘愣了一下。
他在這座城市沒有什么朋友。
除了林晚秋。
他走過去打開了房門。
門外站著的,果然是一臉焦急和擔憂的林晚秋。
她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職業套裙,頭發因為一路跑來而顯得有些微微的凌亂。
“你……你沒事吧。”
林晚秋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顯然是一口氣從一樓跑到了十幾樓。
“我看了新聞發布會的直播。”
“我給你打電話你一直不接,我以為你出事了。”
她的眼睛里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后怕和關切。
蘇銘的心里流過了一絲暖意。
在這個冰冷的、充滿了背叛和算計的世界里,終究還是有那么一個人在真正地關心著自己。
“我沒事。”
他側過身,讓林晚秋走了進來。
“一切都解決了。”
林晚秋走進那間只能用“家徒四壁”來形容的出租屋,看著那個坐在電腦前平靜得有些過分的男人,眼神里充滿了無法理解的困惑和震驚。
“解決了?”
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是怎么做到的?”
“天極公司的新聞發布會被人用一種近乎神跡的方式給徹底摧毀了。”
“趙德義和天極公司所有的董事會成員都被當場帶走了。”
“那可是天極公司,是那個連我都感到絕望的商業帝國。”
“你到底做了什么?”
林晚秋的問題像一串連珠炮,狠狠地砸向了蘇銘。
她是一個律師。
她信奉的是證據、是程序、是規則。
而今天下午所發生的一切,已經徹底顛覆了她過去二十幾年所建立起來的整個世界觀。
蘇銘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將那個最大的秘密告訴任何人。
哪怕是林晚秋。
“我在‘新世界’的源代碼里給自己留了一個小小的‘后門’。”
他選擇了一個最容易被職業人士所理解的說法。
“趙德義他們偷走了我的代碼,卻沒有能力發現那個由我親手埋下的邏輯炸彈。”
“所以我可以在任何我想要的時間、任何我想要的地點,重新拿回所有服務器的最高控制權。”
“發布會上的一切都只是我提前設定好的一段小程序而已。”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
也符合一個頂尖程序員的行為邏輯。
林晚秋果然接受了這個說法。
但她臉上的擔憂卻絲毫沒有減少,反而變得更加濃重了。
“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有多危險?”
她的聲音都在微微地顫抖。
“你這已經不是商業糾紛了。”
“你這是非法的網絡入侵行為。”
“一旦天極公司……不,一旦他們的對手公司拿這件事來做文章,你是需要負刑事責任的。”
“你會坐牢的!”
看著林晚秋那張寫滿了“你這個法盲”的又氣又急的臉。
蘇銘忽然笑了。
“放心吧,學姐。”
“不會有任何人來追究我的責任了。”
“因為從今天開始,天極公司這個名字將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而他們的那些對手,現在恐怕比誰都希望我能安然無恙。”
林晚秋再一次愣住了。
她發現自己好像從來都沒有真正地認識過眼前這個比自己小幾歲的學弟。
他的身上有一種與他年齡完全不符的沉穩和洞悉一切的可怕的穿透力。
仿佛所有的一切都早已在他的計算之中。
“為什么?”
她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因為一塊從天而降的巨大的無主的蛋糕。”
蘇銘的目光望向了窗外。
“沒有人會關心這塊蛋糕是怎么來的。”
“他們只會用最快的速度沖上來把它搶光、分掉。”
“而在這個過程中,他們會替我處理掉所有的手尾。”
林晚秋徹底說不出話來了。
她忽然意識到,蘇銘的反擊從一開始就不是一個點。
而是一個局。
一個將所有能夠利用的力量都算計進去的精妙絕倫的連環局。
他不僅僅是要復仇。
他是要換掉這片天。
“那你接下來打算怎么辦?”
林晚秋換了一個問題。
“‘新世界’的源代碼還在你手里。”
“天極公司倒了,但你也成為了所有人的眾矢之的。”
“你就像一個抱著金塊走在鬧市里的孩子。”
“很危險。”
蘇銘點了點頭。
他知道林晚秋說的是對的。
一個人的力量終究是有限的。
他可以摧毀一個帝國。
但他很難在廢墟之上建立起一個屬于自己的新的帝國。
他需要盟友。
需要一個能夠替他在明面上處理掉所有商業問題的代言人。
而眼前就有一個最合適的人選。
“學姐。”
蘇銘抬起頭,第一次如此認真地看著林晚秋的眼睛。
“我想開一家屬于我自己的游戲公司。”
“我想邀請你來做我的首席執行官。”
林晚秋的身體猛地一震。
她那雙漂亮得如同秋水一般的眸子里寫滿了難以置信。
她怎么也想不到蘇銘會在這個時候向她提出這樣一個近乎荒唐的邀請。
“你瘋了嗎?”
她的第一反應就是拒絕。
“我是一個律師,我根本不懂怎么經營一家公司。”
“而且我們沒有錢、沒有場地、沒有團隊。”
“我們什么都沒有。”
“我們有。”
蘇銘打斷了她的話。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力量。
“我們有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作品。”
他指了指自己的電腦屏幕。
“我們有一個即將因為天極公司的倒下而出現巨大權力真空的龐大的市場。”
他伸出手,指向了窗外那片燈火璀璨的金融之城。
“至于錢。”
蘇銘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神秘的微笑。
“我想,我們很快就會有了。”
幾乎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同一時間。
林晚秋的手機響了。
那是一個她備注為“方想集團張總”的號碼。
方想集團是國內僅次于天極公司的另一家游戲行業的巨頭。
林晚秋的眉頭皺了起來。
她不明白這種級別的大人物為什么會突然聯系自己。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喂,請問是林晚秋林律師嗎?”
電話那頭傳來了一個無比熱情甚至帶著一絲諂媚的中年男人的聲音。
“我是方想集團的張立。”
“我們想跟您談一筆關于‘新世界’項目的合作。”
“我們愿意出資五十個億,并且讓出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只求能拿到這款游戲的獨家代理權。”
“不,不,代理權我們不要了。”
“我們可以用我們公司所有的資源來幫助蘇銘先生成立一家全新的公司。”
“我們只要百分之十……不,百分之五的干股分紅。”
“只要蘇銘先生愿意跟我們合作。”
林晚秋舉著電話,整個人已經徹底石化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