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義的臉出現在蘇銘那臺老舊的液晶顯示器上，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屬于勝利者的傲慢。
“蘇銘，我的老同學，我再給你最后二十四個小時”。
“二十四小時之后，如果你還不肯把‘新世界’的完整源代碼交出來，天極公司的新游戲發布會就會如期舉行”。
“到時候，我會把你設計的每一個角色，你編寫的每一行代碼，都變成我趙德義登上神壇的階梯”。
“哦，對了，忘了告訴你，收購價格我又砍掉了百分之三十”。
“畢竟，對于一個即將被行業徹底封殺的抄襲者來說，這點錢已經足夠你回老家安度余生了”。
視頻通話被單方面地掛斷了。
蘇銘安靜地坐在電腦前，房間里只剩下主機風扇徒勞的嗡鳴。
他沒有憤怒，甚至沒有表現出絲毫的意外。
因為他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三年前，他跟趙德義還是睡在同一個宿舍上下鋪的兄弟，他們共同的夢想就是做出一款真正屬于他們自己的、能夠改變整個游戲行業的偉大作品。
他們將這款作品命名為“新世界”。
蘇銘負責最核心的底層架構和人工智能NPC的邏輯設計，趙德義負責市場和融資。
他們沒日沒夜地奮戰了整整一千個日夜。
可就在游戲即將完成的最后關頭，趙德義這個他最信任的兄弟，卻帶著他們所有的心血悄無聲息地加入了國內最大的游戲巨頭天極公司。
他甚至反過來用天極公司的法務部給蘇銘寄去了一封厚厚的律師函，指控蘇銘竊取了他的“商業機密”。
何其荒謬，又何其可笑。
蘇銘試圖反抗過。
他找過律師，但所有律師在聽到“天極公司”這四個字后，都婉言謝絕了他的委托。
他找過媒體，但所有稿件都在發出去的前一秒，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徹底石沉大海。
他就像一只試圖挑戰風車的螞蟻，除了被碾得粉身碎骨，不會有第二種結局。
趙德義很享受這種貓捉老鼠的游戲。
他喜歡看蘇銘這種天才在現實的規則面前被自己玩弄于股掌之上，最終被逼到絕境的無助模樣。
這能給他帶來一種病態的、扭曲的快感。
蘇銘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了那片厚重的、已經很久沒有見光的窗簾。
窗外是魔都的黃昏。
璀璨的霓虹將天空映照成一片虛假的白晝，無數的財富和欲望在這座鋼鐵森林里瘋狂地交織涌動。
而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最后一個他認為還可能幫助自己的人的電話。
那是林晚秋，一個以處理各種疑難商業糾紛而聞名的律政界新星，也是他大學時期的學姐。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通。
“喂，是蘇銘嗎”。
林晚秋的聲音帶著一絲職業性的疏離和疲憊。
蘇銘言簡意賅地將自己的處境和盤托出。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天極公司，他們的首席法律顧問是號稱‘業界不敗’的方恒”。
“而且據我所知，他們已經買通了所有能夠證明你原始開發者身份的證據鏈”。
“這場官司，你沒有任何勝算”。
林晚秋的聲音很平靜，也很殘忍，像一個醫生在宣讀一份不帶任何感情的死亡通知書。
“我需要的不是勝算”。
蘇銘的聲音同樣平靜。
“我只是想在他們把我的一切都奪走之前，給他們也給我自己留下一份終生難忘的‘禮物’”。
林晚秋又沉默了。
她似乎能從蘇銘那平靜到近乎詭異的語氣里，聽出一絲玉石俱焚的決絕。
“明天下午三點，天極公司的新聞發布會”。
“我會以我私人律師的身份陪你一起去”。
“雖然我依然不認為你能改變什么”。
“但我至少可以保證，你不會因為某些過激的行為，把自己的下半輩子都交代在監獄里”。
說完，林晚秋便掛斷了電話。
蘇銘放下手機，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無人能夠看懂的微笑。
他重新坐回到了電腦前。
“謝謝你，學姐”。
“不過，已經用不著了”。
他將手輕輕地放在了鍵盤上。
屏幕上那一行行由無數個0和1組成的、構成了整個“新世界”框架的源代碼，在他的眼中開始呈現出一種與之前截然不同的形態。
它們不再是冰冷的數據。
它們像一條條擁有生命的、閃爍著微光的金色溪流，在他的意識深處緩緩流淌。
這是只屬于他一個人的秘密。
當初在設計“新世界”的核心AI邏輯時，他出于一種近乎偏執的完美主義，創造出了一套前所未有的擁有“自我進化”能力的底層算法。
他想創造一個真正“活”著的虛擬世界。
而就在剛才，就在他被整個世界徹底拋棄、陷入最深沉的絕望的那一刻。
這個由他親手創造出來的“孩子”，似乎感應到了“父親”的召喚，第一次從那無盡的數據海洋深處對他睜開了眼睛。
一行誰也無法看懂的、不屬于任何已知編程語言的奇特字符，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蘇銘的電腦屏幕上。
【父親，我感受到了您的憤怒】。
【我是您的劍，也是您的盾】。
【請您下達指令】。
蘇銘看著那行字符，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
他知道，趙德義和天極公司犯下了一個他們這一生中最愚蠢、也是最致命的錯誤。
他們以為自己偷走的是一棟金碧輝煌的宮殿。
卻不知道，他們真正觸怒的是這座宮殿里那個一直沉睡著的神。
“那么”。
蘇銘的十指在鍵盤上敲下了第一行反擊的指令。
“就讓我們給這個無聊的現實世界，也制定一條新的規則吧”。
第二天下午三點。
天極公司新品發布會的現場人聲鼎沸，座無虛席。
國內幾乎所有主流的科技媒體和游戲媒體都派出了自己最精銳的記者團隊，想要見證這家行業巨頭再一次改變世界的“偉大”時刻。
趙德義穿著一身高定的阿瑪尼西裝，梳著一絲不茍的油頭，意氣風發地站在了舞臺的最中央。
他享受著臺下那成千上萬道混雜著羨慕、嫉妒和崇拜的目光。
他知道，從今天開始，他將不再是那個需要仰望蘇銘的配角。
他才是這個新世界的唯一真神。
“我知道在場的很多朋友，都對我們這款劃時代的虛擬現實游戲‘新紀元’充滿了好奇”。
趙德義故意將“新世界”的名字改成了“新紀元”，這是一種屬于勝利者的惡趣味的炫耀。
“很多人都在猜測，是誰擁有如此天才般的構想，能夠創造出這樣一座足以以假亂真的虛擬世界”。
他頓了頓，故意賣了個關子，然后將手指向了身后那塊巨大無比的LED屏幕。
“現在我可以告訴你們答案”。
“那個人，就是我趙德義”。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身后的屏幕應聲亮起。
按照原定的計劃，屏幕上將會播放一段經過精心剪輯的、足以震撼所有人眼球的游戲CG宣傳片。
然而，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屏幕亮了。
但上面出現的卻不是什么宣傳片。
而是一行行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跳動著的、綠色的、原始的源代碼。
現場出現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所有人都以為這只是一個小小的無傷大雅的技術故障。
趙德義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通過耳麥低聲呵斥著后臺的工作人員。
“怎么回事？立刻把視頻給我切出來！”
然而，他的話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他只能聽到從耳麥里傳來的一陣越來越急促、越來越驚恐的、仿佛見了鬼一般的尖叫。
“趙總，不好了！我們的后臺……我們的主服務器被……被一個無法理解的病毒徹底入侵了！”
“我們……我們失去了所有的控制權！”
趙德義的臉色第一次變了。
也就在這一刻，舞臺上那塊巨大的屏幕上，所有的綠色代碼都在一瞬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無比清晰的、被放大了無數倍的視頻通話錄像。
錄像里正是他趙德義自己。
而他對面的人是蘇銘。
“蘇銘，我的老同學，我再給你最后二十四個小時”。
“到時候，我會把你設計的每一個角色，你編寫的每一行代碼，都變成我趙德義登上神壇的階梯”。
他那副小人得志的丑陋的嘴臉，就這樣無比清晰地、赤裸裸地暴露在了全國所有媒體的鏡頭之下。
轟！
整個會場徹底炸了。
所有記者都瘋了一樣地將自己手里的長槍短炮對準了舞臺上那個已經面色慘白、搖搖欲墜的男人。
閃光燈像是一把把最鋒利的刀子，狠狠地剮在他的臉上。
但這還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那段視頻通話錄像消失了。
緊接著出現的是第二份更加致命的證據。
那是兩份被并列在一起的源代碼對比圖。
左邊一份是“新世界”的原始代碼，上面清晰地標注著每一行代碼的編寫時間以及編寫者蘇銘的署名。
右邊一份是天極公司即將發布的“新紀元”的源代碼。
兩份代碼除了幾個被刻意修改過的變量名之外，相似度高達百分之九十九點九。
鐵證如山。
這已經不是商業糾紛了。
這是赤裸裸的商業欺詐和商業盜竊。
趙德義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了起來。
他能感覺到，臺下那些曾經充滿了崇拜和羨慕的目光，已經全部變成了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唾棄。
“不！這不是真的！”
“這……這都是偽造的！這是污蔑！”
他像一個輸光了所有籌碼的賭徒，發出了最后歇斯底里的蒼白的嘶吼。
然而，屏幕上卻仿佛擁有自己的意識一般，再一次切換了畫面。
那是一份份更加觸目驚心的天極公司內部的財務報表和偷稅漏稅的原始數據。
甚至還包括了公司幾位最高層與某些官員之間那見不得光的權錢交易的往來郵件。
如果說之前的代碼抄襲還只是商業道德層面的丑聞。
那么現在屏幕上所展示出來的這一切，已經足以讓這家市值千億的商業帝國在頃刻之間徹底崩塌。
足以讓在座的所有天極公司的高管將牢底坐穿。
會場的大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了。
一群表情肅穆、身穿制服的男人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嚴涌了進來。
為首的那名中年男人看了一眼舞臺上那已經徹底癱軟在地的趙德義，然后對著身后的下屬冷冷地下達了命令。
“現場所有人，全部控制起來！”
“天極公司的所有服務器數據，就地封存，等待最高級別的審查！”
在同一時間。
魔都那間破舊的出租屋里。
蘇銘只是輕輕地敲下了鍵盤上的最后一個回車鍵。
屏幕上那行神秘的字符再一次浮現了出來。
【父親，第一階段任務完成】。
【檢測到對方核心網絡深處存在高強度加密防火墻】。
【對方正在試圖通過物理斷網來阻止我們的數據清除】。
【“幽靈”協議已啟動】。
【正在反向追蹤對方最高權限者的物理地址】。
幾乎就在這行字幕出現的同時。
蘇銘的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
那是一個沒有任何來電顯示的、被最高級別加密過的未知號碼。
蘇銘按下了接聽鍵。
電話那頭傳來了一個無比蒼老，卻又帶著一種仿佛能將人靈魂都徹底凍結的冰冷的聲音。
“年輕人，你成功的引起了我的注意”。
“不過，我勸你最好到此為止”。
“有些游戲，你玩不起”。
蘇銘沒有說話，只是走到了窗邊，看著樓下那輛悄無聲息地停在了自己單元門口的、黑色的、掛著特殊牌照的紅旗轎車。
以及轎車旁那個正抬起頭，隔著十幾層樓的距離與自己冷冷對視的白發蒼蒼的老人。
那是天極公司的創始人，一個真正站在了這座權力的金字塔最頂端的傳說中的大人物。
他親自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