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天昊深吸一口氣,抬手抹了把臉上的汗。
朝著面前的空氣,一字一句地開口,聲音比方才穩了很多:“沈夢,我知道你在這兒,能聽見我說話,對不對。”
“剛才你說的,我都記著,你別慌,也別亂跑,就跟在我身邊。”他彎腰撿起地上的筆記本電腦,放在桌子上打開。
“額....上廁所別跟著。”
“看樣子,這破系統 bug一堆,咱們慢慢找,總能找到把你拉出來的辦法,也能找到這系統到底出了什么問題,找到出去的路。”
“你要是能聽見,就想辦法再碰一下什么東西,給我個信號。”
沈夢站在他對面,看著他明明看不見自已,卻依舊精準地朝著自已的方向說話,眼淚又一次掉了下來。
她略微猶豫,抬起手,再一次朝著桌子撞過去,可惜的是,沒有預想中的觸碰...
楊天昊望著安靜的院子,輕輕嘆了口氣,“我就當你聽到了。”
他再次望著電腦發呆,“從何入手呢,系統里也有天宮大廈么?也有‘系統’?”
說著起身看向第一人民醫院的方向,“如果有的話,這不套娃么,擦。”
“沈夢,你說咱倆是不是進來草率了,我名字的那個文件夾,應該在外面先找找線索啊,怎么就一頭悶進系統里。”楊天昊對著空落落的院子自言自語著,顯得有點懊悔。
“或許,解鈴還須系鈴人,我們去一趟天宮大廈吧,反正咱們都是虛擬的,這感覺好像在玩一個全息的意識游戲~~還挺有意思。”
說罷仔細端詳了半天自已的手,順便使勁兒掐了一下胳膊:“哎呦~這反饋,都進來小半天了,還有點接受不了它的真實感,話說這要嘎了,不會是真體驗一把死亡的痛感吧...嘖嘖。”
楊天昊說著就撈起搭在廊下的外套往肩上一甩,抬腳往院門外走去。
剛踏出門檻,腳步猛地一頓,又轉身折了回來,嘴里還碎碎念著罵了句自已糊涂,伸手把桌子上的筆記本電腦合起來,小心翼翼塞進了隨身的雙肩包里,拉鏈拉了兩道,還按了按才放心。
“差點把吃飯的家伙落了。”
他重新往外走,腳步卻刻意放得極慢,平日里大步流星的步子,此刻邁得晃晃悠悠,跟逛胡同遛彎似的,走個三五步就頓一下,假裝掃一眼路邊的院墻,實則是怕身后的人跟不上。
附近的鄰居還在討論著剛才那巨大無比的飛機,看樣子每個人確實是按正常數據設置的,而不是那種無關緊要的路人NPC,這種離譜的事情,按理說,都應該上新聞。
出了胡同上了主路,他的嘴就沒閑著,絮絮叨叨地就沒停:“跟你說啊,去天宮大廈不能嫌累,走路也就二十分鐘,打車容易堵,這時間段京都的路,堵起來能給你困倆小時。”
“你別慌啊,不就是個隱身 bug么,哥當年寫代碼的時候,比這離譜的 bug見多了,給我點時間,分分鐘給你薅出來。”
他說著,還特意往身側偏了偏頭,哪怕看不見人,也像在跟并肩走的人搭話,“對了,上廁所真別跟著啊,我可告訴你,男女有別,到時候我喊非禮了啊。”
路邊的行人頻頻側目,有抱著孩子的大媽竊竊私語,說這小伙子看著人模人樣的,怎么年紀輕輕就神神叨叨的,跟空氣說話。
楊天昊聽見了,也只是翻了個白眼,半點不在意,反而說得更起勁兒了,甚至開始翻自已的糗事出來講。
“我跟你說前兩年,我跟發小去簋街吃麻小,閑得沒事打賭,誰能連干三碗豆汁不皺眉,輸了的結全桌的賬。
我硬著頭皮灌完三碗,臉都綠了還硬撐著說沒事,結果轉頭就吐人家店門口魚缸里了!
老板養了好幾年的滿缸金魚,全被我熏翻肚了。
最后不光麻小錢我結了,還賠了老板兩百塊魚錢,現在我再去那家店,老板隔著老遠就喊我,問我要不要再來碗豆汁喂魚。”
沈夢就安安靜靜跟在他身側,半步都沒落下。
她看著這個被路人當成精神病的人,明明看不見她,卻每一句話都像與她在說。
并且走得慢悠悠的,生怕她跟不上。
他不說系統的詭異,不說前路的未知,凈說些無關緊要的小事,講些丟人的糗事,可每一個字,都在往她空落落的心里填東西。
之前那種被整個世界剝離的,冰窖一樣的寒意,正在一點點化開。
說不清是什么感覺,只覺得自已好像不再是飄著的幽靈,離那個真實的世界,近了一步。
就在這時,她腦子里突然“咯噔”一下。
像是什么突然就被通開了。
她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已的手,之前半透明的雙手,此刻竟然凝實了幾分,風掃過手背,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點微涼的觸感。
眼淚毫無預兆地又掉了下來,這一次卻不是因為無助和恐慌。
她快步跟緊了楊天昊的腳步,就貼在他身側,安安靜靜地聽著他一路絮叨,從上學時翻墻去網吧被抓,到他之前處的女朋友怕他冷,給他戴帽子,嘴就沒停過,活脫脫一個話癆。
等走到天宮大廈樓下時,正好將近下午兩點。
楊天昊嘴里的絮叨突然停了,腳步也頓在了大廈門口的臺階下,眉頭一下子皺了起來。
沈夢站在他身側,看著眼前的景象,心里也瞬間泛起了強烈的怪異感。
眼前的天宮大廈,哪里還有半分現實里那冷冷清清的樣子?
锃亮的玻璃幕墻在午后的陽光下泛著光,人來人往,川流不息。
抱著文件的白領步履匆匆地進出,外賣員拎著餐袋一路小跑往里沖。
前臺兩個穿著制服的小姑娘正笑著跟進門的人打招呼,門口的保安只是閑散地站著,既不上前查證件,也沒有任何門禁阻攔。
連現實里那道必須刷權限才能進的大門現在都是打開的。
整座大廈熱鬧得不像話,跟周邊的 CBD寫字樓沒有任何區別,滿是煙火氣的忙碌,別說議會的巡查人員了,連個上前盤問的安保都沒有。
楊天昊站在臺階下,盯著眼前人來人往的大廈,嘴里低聲罵了一句:
“我靠,不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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