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很快下達(dá)。
數(shù)月后,祖地東側(cè),一片原本荒蕪的丘陵被劃出,建起了成片的石屋、工坊、試驗(yàn)田。
來自各方的人選匯聚于此,有白發(fā)蒼蒼的人族老農(nóng)正,有渾身圖騰的巫人族地師。
有草木氣息濃郁的妖族遺老,甚至還有幾位曾在天庭工部當(dāng)過差、因故離職的散仙。
后稷親臨地工閣,與眾人座談。
他沒有擺地皇儀仗,只著尋常布衣,坐在草席上,聽一位巫人族老地師講述如何觀地氣脈絡(luò),尋找地下暗河。
“并非所有水脈都受天庭‘水部’直管。”老地師聲音沙啞,手指在泥地上劃出曲折線條。
“有些極深的地下水脈,或與地火相伴,或繞行于金石礦層之間,水元律令難以完全覆蓋。若能探明此類水脈,開鑿深井,或可不受天時之限。”
一位人族修士提出疑問:“深井取水,可供一村一鎮(zhèn),如何解大范圍旱情?”
一位原天庭散仙遲疑開口:“小仙昔日在工部時,有‘地脈聚靈陣’,非是引動天象,而是梳理地氣,調(diào)節(jié)一方水土溫濕。
然此法涉及地脈改動,較之水系變動更為敏感,恐……”
后稷看向他:“恐什么?”
散仙低聲道:“恐觸及‘地祇’權(quán)柄。天庭有‘山川司’,掌洪荒地脈大體走向。
若大規(guī)模改動地氣,即便不引天象,也可能被視作擾動地元。”
又是權(quán)柄。
后稷神色不變,只道:“先研習(xí),弄清原理。能否用,如何用,日后再說。”
他起身,走到一片試驗(yàn)田邊。
田中被劃分成數(shù)十個小塊,分別種植著不同的作物。
有的區(qū)塊土壤明顯經(jīng)過處理,顏色質(zhì)地各異。
一位妖族老者正蹲在一簇葉片肥厚的植物前,小心記錄。
見后稷過來,忙起身行禮。
“此乃何物?”后稷問。
“回陛下,此草名‘石脂蘚’,常生于極旱巖縫,葉片能蓄水,根系可深扎石隙。
小老兒在想,能否將其耐旱特性,通過嫁接之法,移入粟麥之中。”老者眼中有著專注的光,“若成,或可讓作物在少水之地亦能存活。”
后稷點(diǎn)點(diǎn)頭,俯身細(xì)看那不起眼的蘚類。葉片厚實(shí),表面似有蠟質(zhì)。
見此,后稷離開祖地,親赴幾處災(zāi)情最重的部落。
燕山部那條被攔下的新渠旁,泥土干涸皸裂。
部落長老是個面色黝黑的中年漢子,指著遠(yuǎn)處一片蔫黃的秧田,眼眶發(fā)紅:“陛下,再沒水,今年就全完了。
天庭那位令使就守在上游水府,說是未得批文,一滴水也不許改道。”
后稷抬眼望去,遠(yuǎn)處云頭隱隱有金光繚繞,那是天庭神吏駐蹕的跡象。
他沒有去交涉,只在干裂的田壟上走了許久,又下到舊河床勘察。
最后,他召來隨行的地工閣修士。
“舊河床下三尺,有濕氣。”后稷蹲身,抓了一把河床底的泥沙,“從此處往下打井,不要動原有河道。井成后,以暗渠引水入田。”
長老一愣:“這……打井?這般大范圍旱情,井水夠嗎?”
“一口井不夠,就打十口,百口。”后稷站起身,“天庭管著地上明河,還能管到地下每一滴水脈?先解燃眉之急。”
他頓了頓,又道:“調(diào)集部落修士,以法力維持井水涌出,優(yōu)先保秧苗不死。
同時,地工閣會留人在此,勘測更深層的地下水脈。”
同樣的方法,在北原、南沼等地推行。
不與天庭神吏正面沖突,只在地下做文章。
打井,挖窖,筑地下蓄水池,研究旱作作物,改進(jìn)灌溉技術(shù)。
地工閣的地下尋水之法,暫緩了燃眉之急。
然而,打井汲水終是權(quán)宜之計(jì),難以應(yīng)對大范圍、長時期的旱澇。
人族疆域遼闊,非處處皆有豐沛地下水脈,且過度開采亦會引動地氣,后患難料。
后稷深知,需尋一更為根本、且不直接觸犯天條明律的長久之策。
他獨(dú)坐祖殿靜室,心神卻是在琢磨改如何解決這事情。
他哪怕在人族有圣人之威,但也不可能時時刻刻維持,如果只是以準(zhǔn)圣來對抗天庭規(guī)則。
反倒會造成難以挽回的后果。
就在他沉思時,靜室中光影一晃。
一道高大身影無聲浮現(xiàn),玄黑袍服,面容沉靜,雙目如含晝夜流轉(zhuǎn)。
正是燭九陰。
后稷霍然起身,眼底閃過一絲波動:“二弟!”
自帝江轉(zhuǎn)世后,燭九陰便接掌巫族,鎮(zhèn)守盤古殿,極少現(xiàn)身洪荒。
此刻突然到來,必有要事。
燭九陰沒有寒暄,只微微頷首,抬手一點(diǎn)。
一縷靈光自他指尖飛出,沒入后稷眉心。
無數(shù)訊息如潮水涌來。
巫族古老的血脈調(diào)控大道之法、人族功德氣運(yùn)的運(yùn)轉(zhuǎn)規(guī)律、神仙香火之道的精髓……三者交織,融匯成一門嶄新的法門:
“以祀代天,以愿凝神。”
后稷心神劇震,迅速消化著其中玄妙。
此法不直接對抗天條,而是以人族自身為根基,通過祭祀山川、祖先、英靈,匯聚萬民愿力與功德,嘗試凝聚出屬于人族自己的“守護(hù)靈”。
這些“靈”生于人族愿力,扎根本土,或可微調(diào)一地水勢、安撫一方風(fēng)雨。
“這是……”后稷看向燭九陰。
“巫族以血脈勾連天地,神仙以香火承載權(quán)柄。人族雖無先天血脈,卻有浩瀚愿力與功德氣運(yùn)。”
燭九陰聲音平穩(wěn),“以此為本,未必不能走出一條自己的路。”
言罷,他身影漸漸淡去,如融入時光縫隙,消失無蹤。
靜室重歸寂靜。
后稷立于原地,眼中光芒漸亮。
三日后,祖地詔令傳出,直達(dá)各部:
“即日起,各部落設(shè)祭壇,祭祀所在山川、河流、先祖英靈。以誠心感念,以愿力為奉,無需靈物厚禮,只需心念純粹。”
詔令起初未引起太大波瀾。祭祀本是常事,人族向來敬天祭祖,只是此番特意強(qiáng)調(diào)“以愿凝神”,讓不少部落長老心生疑惑。
后稷沒有解釋,他親自選定了首祭之地。
黃河之濱。
黃河滔滔,貫穿人族腹地,兩岸部落密集,農(nóng)事繁重,亦是水患旱情多發(fā)之處。
選在此處,意義深遠(yuǎ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