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向刑天:“遍觀我族,唯你刑天,戰意最熾,意志最堅,即便身殘至此,斗志亦未磨滅分毫。
這份不滅的戰魂,正是轉世為人后,能在人族中脫穎而出、歷經血火而不改本心的最大依仗。”
刑天沉默片刻,臍部發聲:“轉世……為人?”
“是。”后土肯定道,“舍棄此身,投入輪回,以純粹巫族戰魂本源,轉生為人族之嬰。
你將忘卻前塵,不知己身乃巫族布局之子,只憑本能與天賦成長。
但你的戰斗天賦、統御之能、乃至這不屈的意志,皆會烙印在靈魂深處,伴隨你新生。”
她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肅穆:“此路艱險。
人皇之位,爭奪者眾,背后或有諸圣暗子,或有大氣運者。
你需在茫然無知中,殺出一條血路,聚攏巫人之心,與人族各方勢力周旋角逐。
成功,則巫族與你,皆得新生;失敗,則魂散于人族洪流,再無歸來之期。”
“呵……嗬嗬……”刑天軀干震動,發出斷續卻昂揚的悶響,那是他的笑聲。他單手將干戚斧重重頓地,金石交擊,火星四濺。
“戰!”臍口吐出一字,鏗鏘決絕。
無需多言。
戰斗,本就是他存在的意義。為父神而戰,為巫族而戰,縱使忘卻一切,從頭開始,亦是戰場。
“好。”后土頷首,抬手一點輪回虛影。
刑天那無頭的龐大身軀開始散發出強烈的血光與戰意,緩緩虛化。
他最后“看”了一眼后土,又“看”了一眼手中伴隨自己無數歲月的干戚。
靈光包裹著那不屈的戰魂,化作一道血色流光,主動投向輪回虛影深處。
那柄斧與盾的虛影亦隨之融入,成為他真靈的一部分烙印。
輪回波紋蕩漾,旋即平復。
后土獨立谷中,看著刑天消失之處,低語:“去吧。”
……
人族疆域內,人口如野草般蔓生。
新生的村落擠挨著舊邑,開墾的田土向山林不斷侵蝕。
修士破境需靈氣充沛之地,各部為爭靈脈、改河道、移山丘,動工日益頻繁。
春耕需水時,烈日懸空三月不雨。
秋收怕澇時,暴雨傾盆旬日不止。
各地災情奏報如雪片飛至祖地,堆積于后稷案頭。
“燕山部急報:長老率修士開鑿新渠引水,施工當日,天庭‘行雨令使’現身阻攔,言此河道變更未呈報天工監核準,擅動水系觸犯天條。
雙方對峙七月,渠工停滯,春播已誤!”
“緇衣部聯奏:去歲秋末,三個部落合力布‘聚靈化雨陣’,緩解冬麥旱情。
天庭‘司云仙官’斥陣法擾亂云氣常態,降下雷罰毀陣。
今春無雪,麥苗枯死三成。”
“南山部泣報:族人辟沼澤為稻田,引流排淤之際,天庭‘水部神吏’率力士現身,以‘擅改水域,恐傷水族棲息’為由,封禁河道。稻田成澤國,萬畝秧苗盡沒。”
后稷一份份翻看,面色沉靜,指節卻在玉案上叩出規律的輕響。
殿中,幾位負責民生、工造的長老垂首肅立,氣氛凝滯。
“皆是依天條行事?”后稷終于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
工部大臣躬身答道:“是。天庭司掌云雨、水系之神祇,皆執《天工水元律》。
凡改動山川河流、布陣影響天象,皆需事先呈報,待天工監勘驗核準,方可動工。
違者,輕則罰沒靈材,重則雷刑加身。”
另一位老臣嘆息:“天條本為維系洪荒水元平衡,免生靈私改天地,釀成大禍。然……律令死板,不恤農時。
報批流程,短則三月,長則數年。
春播不等人,秋收不候時。每每沖突,皆因人族迫于生計,不得不先行動工。”
后稷將一卷奏報輕輕推至案前。
上面記錄著三年來,人族與天庭神祇因水利、農事引發的沖突,共計一百二十七起。
傷亡雖不多,但耽誤的農時、損毀的莊稼、僵持消耗的人力物力,難以估量。
“所以,”后稷抬眼,目光掃過眾人,“我人族晴雨豐歉,耕墾作息,皆需仰天庭鼻息。
它說何時下雨,便何時下雨;它準何處動土,方何處動土。
若它不允,即便眼睜睜看著田地龜裂、糧谷絕收,也只能束手?”
殿中一片死寂。
這話太重,無人敢接。
后稷站起身,走到殿窗前,望向外面廣袤的人族疆域。炊煙裊裊,田壟整齊,看似繁榮安寧。
但他看到的,是無數看不見的繩索,纏繞在人族的脖頸上。
天條如枷。
“陛下,”玄都大法師不知何時已立于殿側,緩聲道,“天庭統御洪荒,秩序為先。
天律森嚴,亦是保障萬靈共存之基。人族若覺律令不合時宜,或可遣使前往天庭陳情,商議修訂細則……”
后稷搖頭。
“陳情?修訂?”他語氣平淡,“天庭立律無數年,何時因人族之請輕易更易?
流程往復,磋商扯皮,百年未必能有結果。而這百年間,我人族兒郎又要餓死多少?荒廢多少田地?”
他轉身,目光如炬。
“這不是律令細則的問題。
這是‘權’在誰手的問題。
晴雨之權、山川調度之權,握于天庭之手,人族便永遠是被動承受者。
今日它依律不雨,你可陳情;明日它依律暴雨,你又待如何?年年歲歲,仰人鼻息,何以自立?”
玄都默然。
他知道后稷說的是事實。
天庭超然,其立律之本意是維系洪荒整體平衡,不會特意照顧人族的具體農時生計。
在人族看來生死攸關的春播秋收,在天條框架下,或許只是無關緊要的“細節”。
“陛下意欲何為?”玄都問。
后稷走回案前,手指拂過那些堆積的災報。
“天不降雨,我便自尋水源。
天不許改河,我便另辟蹊徑。
山川水系受制于天條,那我便從‘地’上下功夫。”
他看向工部大臣:“傳令各部,召集精通地脈、水利、農事之修士,無論人族、巫人,抑或有此專長的妖族遺士,皆可薦舉。
朕要在祖地設‘地工閣’,專司研習不依賴天時、不受天條鉗制之農耕水利法門。”
大臣領命,卻又遲疑:“陛下,此舉……是否會觸怒天庭?若被視為挑釁天威……”
后稷平靜道:“我人族梳理自己的田地,探尋在地脈中蓄水調溫之法,改良作物以適應旱澇。
此乃生存之道,與天威何干?天庭若連此都要阻攔,那便不是天條問題,而是存心壓制了。”
他頓了頓,又道:“當然,明面上不必張揚。地工閣初時只做研習,小范圍試驗。待有成法,再逐步推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