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稷離開了人族祖地。
他沒有帶任何隨從,獨自一人朝九幽而去。這一次,不再是青昊當年那般小心謹慎、需通傳等待。
身為地皇,又身負帝江記憶與巫族因果,他踏入幽冥時,氣息自然與這片天地隱隱相合。
幽冥的景象依舊深邃廣袤,冥河無聲流淌,遠處輪回之地散發柔和光暈。
但與記憶中的肅殺陰冷不同,如今的幽冥顯得更加有序、寧靜。地府與冥府的界限早已模糊,鬼卒與神官各行其道,互不干擾。
后稷沒有停留,徑直走向平心殿。
殿門無聲開啟,后土端坐殿中,仿佛早已等候。
“兄長來了。”后土抬眼,語氣平靜。
后稷走入殿內,在她面前坐下。在這里,他無需維持地皇的威儀,眉宇間那層始終凝著的沉重終于清晰浮現。
“小妹,”他開口,聲音低沉,“‘人天之劫’……人族真的要與天庭開戰?”
后土看著他,沒有直接回答,反問道:“兄長覺得可能嗎?”
后稷沉默。
可能嗎?
他在人族面前可以堅定,可以鼓舞,可以展現無畏。
但在這里,面對曾同為祖巫、如今已執掌輪回的妹妹,他卸下了所有偽裝。
“不可能。”后稷緩緩搖頭,聲音里帶著一絲苦澀,“以如今天庭的實力……莫說人族,就算匯聚如今洪荒萬族之力,也難與天庭抗衡。”
他想起了前世。
帝江統領巫族,看似聲勢浩大,卻始終未能真正觸及天庭根本。
當日伐天,十二祖巫齊聚,都天神煞大陣威能全開,召喚盤古真身……結果呢?
天庭未損,巫族卻元氣大傷。
那還只是帝夋尚未徹底整合洪荒、諸圣仍在博弈時的天庭。
如今呢?
巫族歸附,妖族分流,龍、鳳聽調,諸圣在天庭秩序下各行其道。
天庭的觸角早已通過時空母河伸向無窮世界,汲取萬道資糧,其底蘊深不可測。
更別說……那位高居三十六重天、已許久未顯圣的帝夋。
后稷甚至無法想象,如今的帝夋究竟走到了哪一步。
“天庭……才是如今洪荒真正的‘萬族共主’。”后稷低聲道,“它不只是一個勢力,它已是秩序本身。”
后土說:“所以其實關鍵不在于人族,或者說度過此劫的人選并非是人族。”
后稷看著后土,眉頭緊鎖:“并非人族?”
后土語氣平靜,“人族是載體,是薪柴,但真正要‘渡劫’的,從來不是人族本身。”
后稷怔了怔。
他轉世為人后,雖對天機感應比從前敏銳不少,但終究缺失了許多關鍵信息。
此刻聽來,只覺得迷霧重重。
“這是何解?”他追問。
后土沉默片刻,目光投向殿外幽暗深處,仿佛穿透了九幽,望向那不可知的混沌。
“紫霄宮……已經消失了。”
后稷瞳孔微縮。
“吾等圣人曾嘗試聯系,”后土繼續道,“皆感應不到師尊所在。他應是……徹底離開此方混沌了。”
“離開混沌?”后稷心中震動,“混沌之外……”
“天庭內部有劃分,”后土緩緩道,“時空母河之中,有無數混沌。孕育吾等洪荒的這片混沌,只是其中一份子。”
她沒有細說,但后稷已聽出其中分量。
鴻鈞道祖,竟已不在洪荒了。
“既然如此,”后稷思緒急轉,“如今洪荒,誰還能與天帝為敵?誰……配為天帝之‘劫’?”
話問出口,他自己先是一頓。
一個名字,驟然浮現心頭。
后土看著他神情變化,微微頷首。
“你已想到了。”
后稷聲音發干:“父神……盤古?”
“是。”后土語氣肯定,“三劫之設,自始至終,都是為了父神意志復蘇。
人巫之劫,喚醒血脈中的盤古印記取締巫族正統。
人妖之劫,吸納萬靈,加深人族與洪荒天地的羈絆,為父神歸來鋪路。”
她頓了頓,看向后稷:“而人天之劫……便是父神意志徹底蘇醒后,與當今天庭、與帝夋大道之間的最終碰撞。”
后稷坐在那里,久久無言。
一切線索,在此刻貫通。
為何道祖要定下三劫?
為何人族始終被推向劫難中心?
為何他帝江須轉世為人,執掌地皇位格?
都是為了盤古。
“所以,”后稷緩緩道,“人族要做的,不是與天庭開戰……而是盡可能加快父神意志的復蘇?
待到父神歸來,人天之劫,自會由父神了結?”
“正是。”后土點頭,“人族發展越盛,氣運越隆,血脈中盤古印記便蘇醒得越快。
你如今為地皇,調理大地山川,實則亦在梳理洪荒地脈,為父神重掌天地權柄做準備。”
后稷深吸一口氣。
壓在心頭的那塊巨石,忽然輕了幾分。
不是要人族直面天庭。
是要他們成為盤古歸來的基石。
“那……天庭可知此事?”他忽然問。
后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復雜:“你以為,巫族為何能順利歸附?妖族為何被引導分流?諸圣為何在天庭秩序下相安無事?”
她看向后稷:“帝夋……恐怕早已洞悉一切。甚至,這一切推進得如此‘順利’,背后未必沒有他的默許,乃至……推動。”
后稷背脊生寒。
若真如此,那天帝的心思與境界,究竟到了何種地步?
“他不在乎?”后稷低聲問。
“在乎,也不在乎。”后土道,“他在乎的是大道之爭,是洪荒最終的‘形態’。
父神歸來,對他來說,或許只是一場……驗證。”
驗證他的道,與盤古的道,孰高孰低。
驗證這由他重塑的洪荒秩序,能否承受創世神的沖擊。
后稷沉默良久,終于緩緩起身。
“我明白了。”他說道,“人族之路,依舊不變。發展族群,壯大文明,梳理地脈。”
后土頷首:“正是如此。”
后稷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幽冥深處。
平心殿內,只余后土一人獨立。她面上那分篤定漸漸淡去,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
“推演……終究只是推演。”她低聲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