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通往德勝門的御道,空曠得讓人心慌。
沒有凈鞭鳴響,沒有儀仗開道。
一輛青帷馬車,兩匹瘦骨嶙峋的老馬。
在王承恩顫抖的鞭梢下,碾過滿地狼藉的石板路。
車輪滾動的聲音在死寂的街道上回蕩,像是在給這座瀕死的城市敲喪鐘。
崇禎掀開車簾一角。
風灌進來,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怪味。
那是尸體腐爛、糞便堆積以及陳舊血腥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曾經繁華似錦的京師,如今只剩下一具巨大的枯骨架子。
沿途偶爾能看見幾具倒斃在路邊的尸體,身上的衣服被扒光了,大腿和臀部的肉被剔得干干凈凈,露出慘白的骨頭。
崇禎的手指死死扣住窗框。
指甲崩斷了,流出血來,他卻毫無知覺。
這就是他的江山。
這就是他的盛世。
馬車在德勝門下的甕城停住。
王承恩跳下車,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他踉蹌著跑到城門洞口,那是平時守衛森嚴的地方,此刻卻只有幾個靠在墻根下的灰影。
“皇……皇上駕到!”
王承恩扯著嘶啞的嗓子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
那幾個灰影動都沒動,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們太餓了,餓得連轉動眼珠的力氣都要省著。
王承恩急了,沖過去想踢醒一個士兵,卻被一只枯瘦如雞爪的手抓住了腳踝。
“有……吃的嗎?”
那士兵抬起頭。
王承恩倒吸一口涼氣。
那哪里是人臉,分明是一個骷髏蒙了一層皺巴巴的人皮。
眼窩深陷,嘴唇干裂得像枯樹皮,只有那雙眼睛,在聽到吃的兩個字時,冒出綠幽幽的光,像極了墳地里的野狗。
“大膽!這是萬歲爺!”王承恩帶著哭腔吼道,想把腳抽回來,卻發現那士兵的手勁大得嚇人。
“沒吃的……叫個屁……”
士兵松開手,腦袋一歪,又靠回了墻根,嘴里嘟囔著。
“皇帝……皇帝能吃嗎?”
崇禎走下了馬車。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龍袍,冠冕也沒戴,頭發只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
他看著眼前這一幕,攔住了想要發作的王承恩。
“走吧。”
崇禎的聲音很輕,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
“上去看看。”
通往城樓的馬道上,到處都是暗紅色的血跡,有些已經發黑,有些還很新鮮。
斷折的兵器、破碎的甲片,還有不知是誰的一截斷指,就那么隨意地扔在臺階上。
崇禎一步步往上走。
每走一步,他的心就沉下去一分。
城樓上,風很大。
吹得崇禎那身寬大的龍袍獵獵作響,顯得他整個人更加單薄。
他第一眼就看見了顧遠。
不是因為顧遠站得高,也不是因為他穿著官服。
而是因為殺氣。
顧遠就坐在城樓正中央的旗桿下,背靠著那根已經斷了一半的大明龍旗。
他手里拿著一塊磨刀石,正在慢慢地磨那把尚方寶劍。
滋——滋——
刺耳的摩擦聲,在這死寂的城頭顯得格外清晰。
顧遠身上那件青色布衣早已看不出顏色,全是黑褐色的血漿,板結成硬塊。
他的臉瘦脫了相,顴骨高高聳起,眼眶青黑,下巴上全是胡茬。
但他坐在那里,就像一頭盤踞在尸山上的惡虎。
聽到腳步聲,顧遠沒有抬頭,依舊專注于手里的劍。
“沒帶糧食,就別上來。”
顧遠的聲音沙啞粗糙,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
王承恩剛要開口斥責,被崇禎抬手制止。
崇禎走到顧遠面前,盤腿坐下。
這大概是大明開國以來,最荒唐的一幕。
皇帝和臣子,像兩個乞丐一樣,面對面坐在滿地污血的城樓上。
“朕,來看看你。”崇禎說。
顧遠停下磨劍的手,抬起眼皮。
那是一雙什么樣的眼睛啊。
沒有敬畏,沒有激動,甚至沒有一絲活人的溫度。
只有冷,徹骨的冷。
那是看透了生死、看透了人性之后,剩下的純粹的漠然。
“看完了?”顧遠問,“看完就回去吧。這里不是哭喪的地方。”
崇禎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若是換做以前,哪個臣子敢這么跟他說話,早被拖出去廷杖打死了。
可現在,他只覺得這句話無比真實。
“朕……想知道,還能守多久?”崇禎問出了那個他最不敢問的問題。
顧遠把劍插回鞘里,發出一聲清脆的歸鞘聲。
他指了指旁邊的一口大鍋。
鍋下沒有火,鍋里是半鍋渾濁的、泛著灰白色泡沫的湯水。
“喝了它。”顧遠說。
王承恩大驚失色,沖過來護在崇禎身前:“顧遠!你瘋了!這是什么臟東西,敢給萬歲爺喝?”
顧遠看都沒看王承恩,只是盯著崇禎。
“喝了它,我就告訴你還能守多久。”
崇禎推開王承恩。
他看著那口鍋。
那湯水里,漂浮著一些不知名的絮狀物,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味。
那是皮革煮爛后的膠質味道,混雜著餿水的酸氣。
崇禎顫抖著伸出手,接過顧遠遞來的破碗。
碗沿上還有個黑乎乎的缺口。
“陛下……”王承恩哭倒在地。
崇禎閉上眼,仰頭,將那一碗不知是什么東西的液體,灌進了喉嚨。
苦。
澀。
腥。
那液體順著食道滑下去,像是一條冰冷的蛇,鉆進了胃里,緊接著又泛起一股火燒般的惡心感。
崇禎捂著胸口,劇烈地干嘔起來,眼淚鼻涕一起涌了出來。
“這是牛皮腰帶,加了點墻角的苔蘚,還有兩個死人的鞋底。”
顧遠的聲音在旁邊冷冷響起。
“這就是我們今天的口糧。明天連這個都沒了。”
崇禎咳得臉紅脖子粗,好半天才緩過勁來。
他擦了一把嘴角的殘汁,抬起頭,死死盯著顧遠。
“朕喝了。”
“還能守多久?”
顧遠看著眼前這個狼狽不堪的皇帝,嘴角忽然扯動了一下。
那是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守到死。”
顧遠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只要陛下你不死,我就能守到死。”
“什么意思?”崇禎愣住了。
顧遠走到垛口邊,指著城外那連綿數里的清軍營帳。
“阿巴泰那個老狗,也在等。”
“他在等我們餓死,等我們內亂,等我們自己打開城門跪著求他進來。”
“他不想死人,因為他覺得我們已經是死人了。”
顧遠轉過身,背對著陽光。
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籠罩在崇禎身上。
“但我不想死得這么窩囊。”
“我要跟他賭一把。”
“賭什么?”崇禎下意識地問。
“賭命。”
顧遠從懷里摸出一塊東西,扔給崇禎。
崇禎接住一看,是一塊令牌。
上面刻著“大明提督廠衛”幾個字,那是他親手賜給顧遠的。
“陛下,你既然來了,就別走了。”
顧遠的話,像一道驚雷,炸得王承恩魂飛魄散。
“顧遠!你想干什么?你想挾持圣上?!”王承恩尖叫著跳起來。
顧遠一腳把王承恩踹翻在地,那動作粗暴得根本不像個讀書人。
“閉嘴!再聒噪就把你扔進鍋里煮了!”
顧遠罵完,蹲下身,直視著崇禎的眼睛。
“陛下,這城里的幾千號兄弟,還有那幾十萬百姓,現在全憑一口氣撐著。這口氣要是散了,咱們都得死。”
“這口氣,就是你。”
“我要你站在這里。”
顧遠指了指腳下的城樓。
“穿著你的龍袍,打著你的儀仗,讓城里城外的人都看見。”
“告訴他們,大明的皇帝,沒跑,沒死,就在這德勝門上,跟他們一塊兒挨餓,一塊兒死!”
崇禎怔怔地看著顧遠。
他從顧遠的眼睛里,看到了一團火。
一團瘋狂的、毀滅一切的、卻又帶著無盡希望的火。
“你是要把朕……當成誘餌?”崇禎忽然明白了。
“是旗幟。”顧遠糾正道,“也是誘餌。”
“阿巴泰看見你在城樓上,一定會瘋。他會不惜一切代價,發動總攻。他想抓活的皇帝,這是潑天的功勞。”
“只要他動了,我就有機會。”
顧遠湊近崇禎,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股血腥氣。
“陛下,你敢不敢?”
崇禎看著城外。
那里有數萬精銳的八旗鐵騎,有紅衣大炮,有吃不完的牛羊肉。
而這里,只有一群餓得連站都站不穩的乞丐,和一個瘋子。
但他沒得選。
煤山的那棵歪脖子樹,隨時都在等著他。
既然都是死,為什么不轟轟烈烈地死一次?
崇禎慢慢地站了起來。
他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襟,扶正了頭上的木簪。
雖然面容枯槁,雖然身形消瘦,但在這一刻,那股屬于帝王的威嚴,竟然奇跡般地回到了他的身上。
“朕,就在這里。”
崇禎的聲音不再顫抖,透著一股決絕的寒意。
“王大伴。”
“奴婢在。”王承恩爬起來,擦干眼淚。
“去,把朕的龍旗豎起來。”
“把御駕的華蓋撐開。”
“朕要讓阿巴泰那個蠻夷看清楚,大明的皇帝,長什么樣!”
“遵旨!”
王承恩大聲應道,聲音里帶著哭腔,卻比剛才多了幾分底氣。
殘破的龍旗,在風中艱難地升起。
明黃色的華蓋,在灰暗的城頭上撐開,像是一朵在廢墟中綻放的花。
城樓下的士兵們,慢慢抬起了頭。
那些麻木的、死寂的眼神中,逐漸有了一絲波動。
那是皇帝。
活的皇帝。
皇帝沒有跑,皇帝沒有躲在深宮里享福。
皇帝就在他們頭頂上,跟他們一樣,喝著牛皮湯,吹著冷風。
“萬歲……”
不知是誰,小聲喊了一句。
聲音很微弱,像蚊子叫。
但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萬歲!”
“萬歲!”
聲音越來越大,雖然依舊沙啞,雖然中氣不足,但匯聚在一起,卻成了一股低沉的轟鳴,震得城墻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顧遠站在陰影里,看著這一幕。
腦海中,那個冰冷的系統提示音終于響了起來。
【警告!宿主行為極度危險!正在進行死諫判定……】
【判定通過。】
【任務節點更新:帝王守國門。】
【當前局面評價:十死無生。】
【獎勵預告:若能撐過今日,將解鎖修羅場模式。】
顧遠咧開嘴,無聲地笑了。
那是野獸露出獠牙的笑。
他轉過身,看向城外清軍的大營。
那里,已經有了動靜。
號角聲嗚嗚吹響,大隊的騎兵開始集結,煙塵滾滾。
阿巴泰果然坐不住了。
“來吧。”
顧遠握緊了手中的尚方寶劍,指節發白。
“老子的刀,已經餓得受不了了。”
他走到城墻邊的一口大缸前。
缸里裝的不是水,而是猛火油。
這是他藏到現在的最后一點家底。
“孫奇。”顧遠喊道。
那個原本是富家公子的孫奇,現在也像個野人一樣,提著一把缺了口的刀跑過來。
“大人。”
“帶人去把城門洞堵死。用石頭,用木頭,實在不行就把尸體填進去。”
顧遠的聲音冷酷得沒有一絲感情。
“告訴兄弟們,今天不用省力氣了。”
“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要是咱們都死了,黃泉路上有皇帝陪著,也不虧!”
孫奇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狂笑。
“得令!”
“這買賣,劃算!”
風更大了。
卷著沙塵,撲打在崇禎的臉上。
他站在城垛口,看著遠處如黑色潮水般涌來的敵軍,手心里全是汗。
但他沒有退。
因為顧遠就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
那柄尚方寶劍,并沒有出鞘,但崇禎能感覺到,那劍鋒上的寒氣,正刺著他的后背。
那是逼著他去死的劍,也是護著他活下去的盾。
“顧愛卿。”崇禎忽然開口。
“臣在。”
“若今日城破……”
“臣會先殺了陛下,絕不讓陛下受辱。”顧遠回答得干脆利落。
崇禎笑了。
這次是真心的笑。
“好。”
“那就拜托愛卿了。”
戰鼓聲,如雷鳴般炸響。
阿巴泰的中軍大旗動了。
數萬清軍,發出了震天動地的嚎叫,向著那面孤零零的龍旗,發起了最后的沖鋒。
顧遠深吸一口帶著血腥味的空氣,猛地拔劍出鞘。
劍光如雪,映照著他那張猙獰如鬼的臉。
“大明!死戰!”
那咆哮聲,蓋過了風聲,蓋過了鼓聲,在德勝門的上空,久久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