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后人都知道，咱們顧家的女人，骨頭是硬的，脊梁是直的，從來都不輸給男兒?！?/p>
顧宇軒坐在一旁的木椅上，一直安靜聽著。
此刻他緩緩摘下鼻梁上的金絲眼鏡，拿出手帕輕輕擦拭著鏡片，眼角卻不受控制地濕潤了。
這段塵封的歷史，是顧家刻在骨血里的家史。
更是那個風(fēng)雨飄搖的年代，無數(shù)中華兒女舍身報國的縮影。
母親沈如月的面容，在他的記憶里從未模糊。
反而隨著歲月流逝，愈發(fā)清晰、愈發(fā)高大。
在他心中，母親的脊梁，從來都是一座不可逾越的神圣之山，是支撐他一生前行的信仰。
也正是母親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堅韌、勇敢與家國大義，一直支撐著他走上科研之路，窮盡畢生所學(xué)，只為讓他的國、他的家，越來越強大，再也不用受當(dāng)年的屈辱與苦難。
溫文寧聽得心潮澎湃，眼眶早已濕熱，她輕輕攥住楊素娟的手，輕聲問道：“那后來呢？”
“奶奶她……平安等到太平日子了嗎？”
病房里的空氣，隨著這句問話，瞬間凝重了下來。
楊素娟的眼神驟然黯淡下去，嘴角的笑意徹底消失。
“后來……后來就到了最艱難、最慘烈的突圍戰(zhàn)時期?！?/p>
“敵人集結(jié)了重兵，封鎖了整個根據(jù)地?！?/p>
“燒殺搶掠，實行慘無人道的‘三光’政策，就是要把咱們的隊伍困死、餓死在大山里?！?/p>
“那是真正的絕境，連天上的飛鳥都飛不出去，地上的走獸都無處可逃。”
楊素娟停頓了許久，許久，拼命平復(fù)著翻涌的情緒。
病房里靜得可怕，只剩下幾個人淺淺的呼吸聲，每一聲都敲在心上，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你爺爺帶著主力部隊，主動沖出去引開敵人的大部隊，把生的希望留給了傷員和家屬。”
“你奶奶則留下來，帶著重傷員、婦孺和老人，往深山里轉(zhuǎn)移隱蔽。”
“可誰能想到，隊伍里出了叛徒，為了活命，把他們的藏身地徹底出賣了?！?/p>
“那是隆冬時節(jié)，大雪封山，天地間一片白茫茫，冷得能把人的骨頭凍裂?！?/p>
“敵人順著叛徒的指引，包圍了整個村子，開始挨家挨戶地搜查?！?/p>
“狗叫聲、砸門聲、槍聲，響遍了整個山谷?！?/p>
“你奶奶當(dāng)時剛剛生完沒多久，身體虛得站都站不穩(wěn)，正抱著襁褓中的顧國強，也就是你小叔叔，還有一部至關(guān)重要的軍用電臺，藏在一戶老鄉(xiāng)家的地窖最深處。”
溫文寧的手緊緊攥住身下的被角，此刻她仿佛也瞬間置身于那個冰天雪地的絕境，寒風(fēng)刺骨，殺機四伏。
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與死亡擦肩而過。
“那部電臺，是部隊的眼睛和耳朵?！?/p>
“是聯(lián)系各方、指揮作戰(zhàn)的命脈，絕對不能落入敵人手里，一旦泄密，后果不堪設(shè)想?！?/p>
“可與此同時，她也絕不希望自已剛出生的小兒子有事，那是她拼了命生下的骨肉?！?/p>
楊素娟深吸一口氣，繼續(xù)說道：“敵人搜查的聲音越來越近，皮鞋踩在雪地上的咯吱聲，砸東西的哐當(dāng)聲，喝問的怒罵聲，越來越清晰?！?/p>
“你奶奶知道，躲是躲不過去了，地窖再隱蔽，也遲早會被發(fā)現(xiàn)。”
“她沒有半分猶豫，把還在襁褓里、嗷嗷待哺的你小叔叔，小心翼翼塞進了地窖最深處的米缸底下。”
“上面蓋了厚厚的稻草、破舊的棉絮，捂得嚴(yán)嚴(yán)實實，連一絲聲音都透不出來?！?/p>
“然后，她輕輕親了親你小叔叔的額頭，毅然決然地抱起那部電臺，頭也不回地爬出了地窖?！?/p>
“出了地窖，她沒有絲毫遲疑，當(dāng)場就把電臺狠狠砸在石頭上?！?/p>
“砸成了無數(shù)碎片，隨后把最關(guān)鍵的零件一口吞進了肚子里?！?/p>
“做完這一切，她拿起事先藏好的兩顆手榴彈，主動朝著敵人的方向走了出去，用自已做誘餌，引開所有的注意?！?/p>
“她一個剛生產(chǎn)完的弱女子，手無縛雞之力，面對幾十個端著上了刺刀的長槍、兇神惡煞的敵人，沒有掉一滴眼淚，沒有露一絲怯意，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株永遠(yuǎn)不會彎折的青松。”
楊素娟本就是個感性至極的人，此刻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哭腔，卻又充滿了蝕骨的驕傲與榮光。
“她把手榴彈緊緊藏在袖子里，裝作舉手投降的樣子，等敵人一窩蜂圍上來、得意忘形的時候，她猛地拉響了引信……”
“轟——”
一聲不大卻震徹心扉的巨響，從楊素娟口中輕喝而出，卻像一顆真正的炸彈，在病房里轟然炸開，震得溫文寧的心臟猛地一縮。
“那一炸，當(dāng)場帶走了七八個鬼子，同歸于盡。”
“而你奶奶……尸骨無存，連一塊完整的骸骨都沒有留下?！?/p>
病房里一片死寂，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楊素娟壓抑的、斷斷續(xù)續(xù)的抽泣聲，在空氣中輕輕回蕩。
每每說起這段往事，她的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怎么止都止不住。
那不是別人，是她敬愛的婆婆，是顧家的靈魂，是用生命護住家人、護住家國的英雄。
顧子寒坐在輪椅上，雙手死死抓著輪椅的金屬扶手，指節(jié)泛青，手臂微微顫抖。
這段故事，他從小聽到大，聽過無數(shù)次，可每一次再聽，心都像是被無數(shù)把尖刀狠狠絞著，痛得喘不過氣。
那是他從未謀面的奶奶，是刻在顧家血脈里的英雄。
良久，楊素娟擦干凈臉上的淚水，吸了吸鼻子，繼續(xù)說道：“仗打完了，天下太平了，你爺爺活著回來了，可他的媳婦沒了?！?/p>
“他發(fā)了瘋一樣，在那個被炸成廢墟的村子里刨，用雙手刨，刨了三天三夜，十個手指甲全都刨沒了?！?/p>
“指尖血肉模糊，白骨外露，他都感覺不到疼?！?/p>
“最后，在一堆焦黑的瓦礫、破碎的磚石里，他找到了這只紫玉鐲。”
“奇跡的是，這只鐲子被煙火熏得漆黑，被爆炸的氣浪掀飛出去，卻完好無損，通體連一絲裂紋、一點瑕疵都沒有，依舊溫潤通透，紫艷如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