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出門有嶄新的小汽車接送,司機保鏢寸步不離;”
“穿的是蘇杭繡坊最頂級的絲綢旗袍,一針一線都是名家手藝;”
“吃的是西式糕點、牛排紅酒,是海市最早一批接觸西洋文化的姑娘。”
“從小嬌生慣養,十指不沾陽春水,從頭到腳,連一根頭發絲都透著精致矜貴,是無數名門公子追捧的明珠。”
溫文寧靜靜聽著,腦海中不由自主地勾勒出畫面:一位穿著精致洋裝、燙著時髦卷發、眉眼驕傲、氣質溫婉的民國大小姐,站在上海灘的洋樓里,一顰一笑,皆是風華。
“可誰能想到呢,”楊素娟話鋒一轉,語氣里多了幾分世事無常的唏噓與感嘆。
“這么個嬌滴滴、養在溫室里的大小姐,偏偏放著門當戶對的留洋少爺、商界才俊不嫁,一眼就看上了一個泥腿子出身的大頭兵——也就是你爺爺,顧鐵山?!?/p>
“你爺爺那時候,年紀輕,資歷淺,就是個愣頭青營長,大字不識幾個。”
“一輩子沒讀過幾本書,滿心滿眼都是保家衛國,除了打仗就是打仗?!?/p>
“渾身上下,破衣爛衫,家徒四壁,除了那股子不怕死的血性、一身硬骨頭,要啥沒啥,窮得叮當響?!?/p>
楊素娟說著,忍不住低笑出聲,眼里滿是對老一輩愛情的感慨:“可緣分這東西,就是這么不講道理,不問出身,不問貧富,一眼便是一生?!?/p>
“那年時局亂,沈家遭了難,一伙流氓兵痞眼紅沈家的家產,圍了沈宅,打砸搶燒,眼看就要傷到你奶奶?!?/p>
“危急關頭,是你爺爺顧鐵山帶著手下的兵,沖進去解了圍,把沈家上下護得周全。”
“就那一面,你奶奶就像是著了魔,認定了你爺爺?!?/p>
“放著錦衣玉食不要,放著千金大小姐的日子不過?!?/p>
“不顧家人的強烈反對,不顧旁人的閑言碎語,非要跟著你爺爺,去吃糠咽菜,去過顛沛流離、朝不保夕的日子。”
“沈家老爺子氣得差點當場斷絕父女關系?!?/p>
“把話都撂到了絕路上,說她踏出沈家大門一步,就再不是沈家人,生死禍福,概不相關。”
楊素娟說到此處,輕輕搖了搖頭,語氣里滿是對當年那份決絕的慨嘆。
即便時隔多年,她依舊能想象出那位老父親心痛又憤怒的模樣。
一邊是血脈相連的女兒,一邊是門戶懸殊的愛情,任誰都難以接受。
“可你奶奶那個倔脾氣啊,骨子里的韌勁一上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p>
“她認定了顧鐵山,就再也沒有回頭路。”
為了追隨心中所愛,那位曾經十指不沾陽春水、連穿衣都要傭人伺候的大小姐,親手剪去了一頭精心養護的波浪卷發。
脫下了一身身價值不菲的洋裝與絲綢旗袍,換上了最粗陋、最磨皮膚的粗布衣裳。
沒有半分留戀,就這樣義無反顧地跟著部隊走了。
楊素娟的聲音漸漸低沉下來,語速放緩,字里行間都帶著對先輩最深的敬畏:“那是真正戰火紛飛、朝不保夕的年代啊。”
“丫頭,咱們現在這點苦、這點難,放在當年,簡直是掉進了蜜罐里,連提都不值得提。”
“部隊打到哪,槍林彈雨就到哪,你奶奶就一步不落地跟到哪。”
“從前連冷水都很少碰的她,在部隊里學會了納鞋底,手指被粗針扎得全是血洞,包上布條繼續做;”
“學會了給傷員包扎傷口,看著血肉模糊的傷口,從最初的反胃嘔吐,到后來的鎮定熟練;”
“甚至被逼著學會了在死人堆里翻找能吃的干糧,在荒山野嶺里挖野菜、啃樹皮,只為了活下去,只為了守在她選擇的男人身邊?!?/p>
溫文寧的手指無意識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手腕上的紫玉鐲,溫潤的玉石觸感微涼。
可她的心里,卻涌起一股翻江倒海般的震撼與動容。
她幾乎能清晰地勾勒出那個畫面:硝煙彌漫的戰場上,炮彈在不遠處炸開,塵土飛揚,哭聲、喊聲、槍炮聲交織在一起。
一個曾經養尊處優、嬌美矜貴的女子,洗盡一身鉛華,褪去所有精致,在血與火之中咬牙堅持,從一朵溫室里的嬌花,硬生生熬成了一株迎風而立、堅韌如鋼的野草。
那不是簡單的追隨,而是用一生做賭注,為愛情、為信仰、為家國,賭上了全部。
“后來,戰事越打越緊,前線徹底陷入了困境?!?/p>
“部隊缺醫少藥到了極致,消炎用的盤尼西林比黃金還珍貴?!?/p>
“包扎傷口的紗布反復洗了用、用了爛,就連最基本的子彈都快打光了,戰士們只能拿著冷兵器硬拼?!?/p>
楊素娟的眼眶一點點泛紅,鼻尖微微發酸,聲音也染上了不易察覺的顫抖:“在那種絕境里,你奶奶二話不說,冒著天大的風險,偷偷一個人跑回了海市?!?/p>
“她瞞著重兵把守的關卡,瞞著眼紅沈家財產的各方勢力,回到那個早已與她斷絕關系的家?!?/p>
“把沈家當年為她準備的、滿滿一整間庫房的嫁妝,一夜之間全部變賣了?!?/p>
“金條、珠寶、翡翠、瑪瑙、田黃玉石,還有江南好幾處的良田地契、洋行股份,那些價值連城、幾輩子都花不完的家產?!?/p>
“她眼都不眨,全部換成了一車車急需的盤尼西林、消毒水、紗布、槍支彈藥。”
“冒著被敵人截殺的危險,親自送到了前線,送到了戰士們手里?!?/p>
“唯獨這只鐲子?!睏钏鼐晏鹗郑p輕指了指溫文寧手腕上那抹紫:“這是你奶奶的母親,也就是你太姥姥,臨終前攥著她的手塞給她的最后念想?!?/p>
“是老太太一輩子最珍視的東西。”
“哪怕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她死活都沒舍得賣,拼了命也要留在身邊?!?/p>
“她那時候常說,人活一世,草木一秋,總得留點念想,留點根?!?/p>
“等將來仗打完了,天下太平了,日子好過了,這鐲子一定要親手傳給顧家認定的兒媳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