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冬兒沉默了。
她不再爭辯,只是將臉更深地埋進陸景的頸窩,汲取著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氣息,試圖驅散心中的寒意。
雖然她不愿意承認,但理智告訴她,陸景的分析,并非空穴來風。
那些“巧合”實在太多,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個精心設計的劇本。阿銀獻祭后的“安置”方式,更是透著一種令人骨頭發冷的、極致的冷漠。
“或許……就像你說的,有時候,巧合多了,就不再是巧合了……”王冬兒的聲音悶悶地從陸景肩頭傳來,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
她終于還是松開了那根一直緊繃的、試圖為過去信仰辯駁的弦,承認了那血淋淋的可能性。
不知過了多久,她深深地、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仿佛要將胸中所有的郁結和寒意都排解出去。
然后,她輕輕從陸景懷中抬起頭,那雙湛藍色的眼眸此刻顯得有些紅腫,水汽氤氳,但眼神深處,卻多了一絲前所未有的清明與決絕。
她看向被陸景放在一旁、靜靜散發著微光的藍銀皇,眼神復雜,低聲問道:
“那么……陸景,這阿銀……我們現在該怎么辦?難道……就一直把她帶在身邊,或者找個地方隨便安置嗎?”
陸景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王冬兒臉上,仿佛在審視她內心真正的想法:“你想怎么處置她?或者說,你希望她有一個什么樣的結局?”
“我……”王冬兒被問住了。
她怔怔地看著那株藍銀皇,復雜的情緒在她心中交織。
有同情、憐憫、憤怒、茫然、還有一絲對真相的恐懼。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陸景以為她不會回答,正準備開口時,她突然坐直了身體。
絲綢被褥從她身上滑落,大片的雪白肌膚暴露在微涼的空氣中,在昏黃的魂導燈光下散發著誘人的光澤。
但此刻的王冬兒,卻仿佛毫無所覺,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這個問題上。
她絕美的臉龐上,神色前所未有的認真,甚至帶著一絲凜然。
“我想……”
王冬兒的櫻唇微啟,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下定決心后的堅定,道:“我想……復活她。”
陸景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他沒想到王冬兒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復活她?為什么?”他問道,語氣平靜,聽不出情緒。
“如果……如果我們推測的,唐昊真的對她做了那些事,利用了阿銀的感情,最終導致了她獻祭,甚至在她獻祭后,還囚禁她的生命核心,用來覺醒唐三的藍銀草武魂……”
王冬兒的聲音微微有些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強烈的不平和憤怒,道:“那她,就太可憐了。她不該被這樣對待。她是十萬年魂獸藍銀皇,是草木之皇,擁有無盡的生命和可能。她應該有自己的選擇,應該有機會看清楚一切,然后……”
她頓了頓,湛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道冷冽如冰的光芒,一字一句地說道:“然后,有機會,向那些欺騙她、利用她、囚禁她的人,討回一個公道!哪怕那個人是唐昊,甚至……是昊天宗!做錯了事,就該付出代價,不是嗎?這跟我是誰,無關!”
這斬釘截鐵的話語,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決絕,從王冬兒的口中說出。
她不再將自己代入昊天宗少宗主的身份,而是以一個獨立、公正的旁觀者視角,來看待這件事。
她同情阿銀的遭遇,痛恨可能存在的算計與利用,她認為,無論是誰,都應該為自己做過的事情負責,無論其初衷有多么“偉大”,其身份有多么“特殊”。
當然,這只能由阿銀自己選擇。
看著眼前這個眼神清明、神情堅定,甚至帶著一絲“嫉惡如仇”般凜然氣勢的少女,陸景的眼中,緩緩綻放出難以掩飾的、帶著欣慰與贊賞的光芒。
他笑了,那笑容不再是平日里的玩世不恭或溫柔寵溺,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看到自己所期待之物的、充滿成就感的笑容。
“好,很好。”陸景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激動,他伸出手,再次揉了揉王冬兒的頭發,力道比剛才重了幾分,帶著鼓勵和肯定。
“冬兒,你能這樣想,我很高興。不被過去的身份和感情所束縛,能夠明辨是非,堅守自己心中的道義。這,才是真正的你,獨立而強大的你。”
他頓了頓,看著王冬兒那因激動和決心而微微泛紅的臉頰,以及那在空氣中微微顫動的、令人血脈賁張的雪白嬌軀,眼中笑意加深,帶著一絲戲謔:“看來,我是把你‘調教’得不錯。”
王冬兒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他話中的“調教”指的是什么,俏臉“騰”地一下紅了個透,一直紅到了耳根。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此刻幾乎是不著寸縷,羞赧地驚呼一聲,手忙腳亂地重新抓起被子,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通紅的臉蛋和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羞惱地瞪了陸景一眼:“你……你胡說八道什么!我在跟你說正事呢!”
陸景哈哈一笑,不再逗她,但眼神中的欣賞和滿意卻更濃了。
他收斂了玩笑的神色,正色道:“好,說正事。你想復活她,給她一個自己選擇的機會,我支持你。這件事,就由你來決定,由你來主導。無論你想怎么做,我都會幫你。”
得到了陸景的肯定和支持,王冬兒心中最后一絲猶豫也消散了。
她用力點了點頭,但隨即又浮現出一絲憂慮:“可是……復活十萬年魂獸,尤其還是生命本源受到重創、靈智幾乎徹底沉睡的藍銀皇,肯定非常困難吧?我們該怎么做?”
“事在人為。”
陸景平靜地吐出四個字,目光再次落在那株藍銀皇上,眼神深邃,道:“阿銀的生命核心雖然受損嚴重,但藍銀皇本身的生命力極其頑強,再加上這四年在海神島的滋養,以及……我偶爾用毀滅之力幫她梳理駁雜的死氣,她的本源其實已經穩定下來,甚至開始緩慢復蘇。只是缺少一個契機,一個足夠龐大的生命能量源泉,來喚醒她沉寂的靈智,重塑她的身軀,比如冰火兩儀眼。”
“至于你擔心的,復活后她會不會聽從我們的……”
陸景輕輕笑了笑,笑容中帶著一絲冷意,毫不在意的說道:“我們不需要她聽我們的,我們也不缺她這個人。我們只需要給她一個選擇的機會,讓她看清楚過去,然后……讓她自己去做選擇。是復仇,是遺忘,還是其他,都由她自己決定。我們,只是想知道,她怎么選而已,難道不是嗎?”
王冬兒再次用力點頭,心中豁然開朗。
她不再迷茫,不再被過去的身份所困擾。
她現在只是王冬兒,是陸景的伴侶,她要做的,是遵循自己內心的判斷和準則。
看著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堅定光芒,陸景心中欣慰,但也有一絲復雜的情緒。
無論是面前的唐舞桐,還是她弟弟唐舞麟,在成神前,都經歷了太多太多的磨難。
尤其是唐舞麟,從小背負著金龍王血脈的詛咒,在斗羅大陸的危機中掙扎求生,經歷了無數生死離別,最后更是為了守護大陸,與深淵位面決戰,付出了難以想象的代價。
他的成長史,幾乎就是一部血淚史,充滿了犧牲與不屈。
可是,結果呢?
當他歷經千辛萬苦,終于登臨神位,成為神祇之后,人們記住的,談論的,似乎更多是他海神之子的身份,是他繼承了海神血脈的榮光。
仿佛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掙扎,所有的犧牲,最終都化為了海神之子這個光環下的陪襯。
他個人的奮斗與成就,在神之子這個與生俱來的標簽面前,顯得那么的……無足輕重。
這,難道不也是一種悲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