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平穩(wěn)地降落在金陵機場。
辛霽華和謝慕嵐一前一后地走出到達大廳。
他步履穩(wěn)健,面無表情。
她則跟在后面,低著頭,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在人來人往的出口處,辛霽華突然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回頭,只是用一種冰冷到不帶任何感情的語氣說道:“把你安置好,是我對你母親最后的承諾。但我的底線,是慕婉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他緩緩轉(zhuǎn)過身,那雙曾經(jīng)充滿了溫柔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銳利的警告:“我不管你心里在想什么,也不管你未來有什么打算。但是不要去傷害慕婉,一絲一毫都不行。否則,我不管什么承諾。”
這番話,如同冰錐,狠狠地扎進了謝慕嵐的心里。
她下意識地上前一步,拉住了他的衣角,聲音里充滿了無助和哀求:“霽華,我現(xiàn)在真的無處可去了,那些人,他們可能還在找我。”
辛霽華看著她這副脆弱無助的樣子,看著她眼中那份發(fā)自內(nèi)心的恐懼,腦海中,不由自主地閃過了吳晗臨終前那雙充滿乞求的眼睛。
那份沉重的承諾,像一副枷鎖,讓他準備推開的手,有了一瞬間的遲疑。
但也僅僅只是一瞬間。
他想起了上京酒店里那個荒唐的夜晚,想起了自己身上那個無法洗刷的污點,想起了還在滿心歡喜地等待著他的慕婉。
所有的同情和憐憫,都在這一刻,被厭惡所取代。
他硬下心腸,抬起手,準備將她的手,從自己衣角上,一根一根地拂去。
他必須與這個麻煩的源頭,徹底劃清界限。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她手背的瞬間,一道熟悉的身影,讓他的所有動作,都猛地停滯了。
不遠處,慕婉正俏生生地站在那里。
她臉上原本掛著的那份見到愛人歸來的燦爛笑容,在看到謝慕嵐拉著辛霽華衣角的那一刻,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沒有像潑婦一樣沖上前來質(zhì)問,也沒有哭鬧,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他們兩個。
但她身上散發(fā)出的那股凜然氣場,卻讓周圍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辛霽華的心猛地一沉。
他立刻甩開謝慕嵐的手,快步走向慕婉,語氣里帶著慌亂:“小婉,你聽我說,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慕婉沒有看他。
她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不遠處那個同樣手足無措的謝慕嵐,然后轉(zhuǎn)過身,頭也不回地就朝著停車場的方向走去。
回到那棟熟悉的慕家別墅,氣氛壓抑到了冰點。
慕婉全程沒有和辛霽華說一句話,她徑直走上二樓,然后砰的一聲,將自己鎖在了主臥里。
辛霽華站在緊閉的房門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無奈和頭痛。
他抬起手,輕輕地敲著門,輕聲解釋著:“小婉,你開開門好嗎?我真的跟她沒什么,是她母親臨終前。”
房間內(nèi),毫無回應(yīng)。
“霽華。”慕振華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了他的身后,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嘆了口氣,“你跟我來書房一趟。”
書房里,氣氛有些凝重。
慕振華親自為辛霽華倒了一杯熱茶,卻沒有立刻開口,只是看著茶葉在杯中緩緩舒展。
過了許久,他才抬起眼,目光銳利地盯著辛霽華,開門見山地問道:“到底怎么回事?那個謝慕嵐,為什么會跟你一起回來?”
辛霽華知道,這件事瞞不過去,也無需隱瞞。
他將吳晗身死、臨終托孤,以及謝慕嵐如今正被聯(lián)邦特工組織追殺的危險處境,原原本本地,毫無保留地告訴了慕振華。
在講述的過程中,他沒有為自己辯解一句,只是平靜地陳述著事實。
慕振華聽完后,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手指有節(jié)奏地敲擊著桌面,眼神里閃爍著復雜的光芒。
他在評估。
評估這件事的風險,評估辛霽華的坦誠,更在評估眼前這個年輕人處理危機的能力和底線。
最終,他長長地嘆了口氣,那聲嘆息里,有無奈,有欣賞,也有一絲作為父親的擔憂。
“你啊,真是會給我找麻煩。”他看著眼前這個面帶愧疚的年輕人,語氣緩和了下來,“但你做的,是對的。不僅是出于承諾,還是出于道義。”
他站起身,拍了拍辛霽華的肩膀。
“這件事,你處理得很好。小婉那邊,我去跟她說。”
他走到慕婉的房門前,代替辛霽華敲響了門。
“小婉,是爸爸,開門。”
在父親的堅持下,房門終于開了一道縫。
慕振華走了進去,關(guān)上了門。
辛霽華不知道父親在里面跟女兒說了些什么。
他只知道,大概半個小時后,房門再次打開。
慕振華走了出來,對他點了點頭,然后徑直離開,將空間留給了他們兩個。
而慕婉,正站在門口,眼睛紅紅的,顯然是剛剛哭過。
慕婉聽完后,內(nèi)心充滿了無比復雜的情緒。
她既為謝慕嵐的悲慘遭遇感到同情,卻又無法完全消除內(nèi)心那份因為嫉妒而產(chǎn)生的芥蒂。
就在這時,辛霽華也從門外走了進來。
他走到背對著他,肩膀微微聳動的慕婉身后,從背后,輕輕地抱住了她。
他在她的耳邊,一字一句地說道:“小婉,相信我。我對她,現(xiàn)在只有一份責任。而對你,才是我此生唯一的愛。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到你,也絕不會讓任何人,任何事,影響到我們。”
她轉(zhuǎn)過身,將臉埋在他的懷里,擦干了眼淚,然后抬起頭,重重地點了點頭。
接著,她主動開口:“不能讓她一個人在外面,那太危險了。”
她看著辛霽華,眼神清澈而堅定,“讓她就住在旁邊的客用別墅吧。至少,在我們的保護范圍之內(nèi)。”
辛霽華將安置謝慕嵐的事情,交給了慕婉來處理。
第二天上午,慕婉親自來到了謝慕嵐所在的酒店。
“謝小姐,”慕婉先開口打破了沉默,“昨天在機場,讓你受驚了。”
謝慕嵐連忙搖頭:“不,該道歉的是我,我不該。”
慕婉卻擺了擺手,打斷了她的話,繼續(xù)說道:“你的事,霽華都跟我說了。你母親的事,我很遺憾。你現(xiàn)在的處境,我也很同情。”
“所以,我跟霽華商量了一下。你一個人住在酒店,目標太大,不安全。主別墅旁邊,還有一棟獨立的客用別墅,安保系統(tǒng)都是聯(lián)網(wǎng)的。如果你不嫌棄,就暫時先住到那里去吧。至少,在我們眼皮底下,沒人敢動你。”
謝慕嵐聽完,內(nèi)心五味雜陳。
她看著眼前這個光彩照人的女人,第一次,感到了挫敗和嫉妒。
慕婉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像是閑聊般說道:
“霽華這個人啊,就是心太軟,責任感又太重。尤其是對過去的人和事,總是沒辦法做到真正的狠心。有時候,我都替他累。”
【他心太軟】
【他對過去的人和事,沒辦法狠心】
慕婉的本意,或許只是敲打和警告。
但聽在謝慕嵐的耳朵里,卻被解讀成了另一種截然不同的信號。
——他,對我,還念著舊情。
——他,對我,還無法完全放下。
那不該再有的希望,借著這句看似無心的話,如同鬼魅般,再次從她內(nèi)心最陰暗的角落里,悄然復燃。
“好。”她低著頭,掩去了眼中那絲復雜的光芒,“謝謝你,慕婉小姐。”
當天下午,謝慕嵐就搬進了那棟客用別墅。
深夜,她站在二樓的窗前,隔著一片精心修剪的花園,遠遠地看著主別墅里透出的溫暖燈光。
她沒有再去看那刺眼的相擁剪影。
她只是拿起了手機,找出了一張被她珍藏了許久的照片。
那是她派人偷拍的辛霽華的照片。
照片上的辛霽華笑得很開心。
她伸出手指,一遍又一遍地,輕輕撫摸著照片上那個少年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