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
十里亭外,皇太極沒下馬。
他身上裹著黑貂大氅,身后,正黃旗和鑲白旗的鐵騎一字排開,戰(zhàn)馬不安地噴著響鼻,白氣連成了一堵厚實的墻,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來了。”
多爾袞手里提著那根用牛皮浸了油的馬鞭,指了指官道盡頭。
那里,一支車隊正像瀕死的老牛一樣在雪窩子里挪動。
看著寒酸極了,馬車上的漆都掉了大半,護送的明軍也不過百來人,一個個縮著脖子,槍尖上都結了霜花。
這就是大明的使團。
皇太極嘴角扯出一抹輕蔑的弧度。
孫傳庭從第一輛馬車上下來的時候,腳底下一滑,如果不是旁邊的隨從扶了一把,差點直接栽進雪堆里。
他整了整那頂有些歪斜的烏紗帽,還沒走兩步,膝蓋就開始打彎。
多爾袞看樂了,猛地一夾馬腹。
那匹來自科爾沁草原的神駿戰(zhàn)馬嘶鳴一聲,前蹄騰空,帶著一股子腥風直沖孫傳庭而去!
周圍的明朝官員嚇得驚叫出聲,幾個膽小的直接捂住了臉。
孫傳庭沒躲。
或者說,他是嚇傻了。整個人僵在那里,臉白得像剛刷過漿,兩只手死死抓著袖口,嘴巴張得老大,卻發(fā)不出一點聲音。
馬蹄在離他腦門不到半尺的地方堪堪停住,帶起的雪沫子噴了他一臉。
“這就嚇尿了?”多爾袞勒住韁繩,俯下身子,那張年輕卻充滿野性的臉上全是戲謔。他用馬鞭輕輕拍了拍孫傳庭那張慘白的臉,發(fā)出啪啪的輕響。
“我還以為沈訣派來的都是些硬骨頭,原來也是個軟腳蝦。”多爾袞回頭看了一眼身后的貝勒們,“瞧瞧,這就是漢人的督師!還沒咱們盛京娘們養(yǎng)的狗膽子大!”
哄笑聲瞬間爆發(fā)。
孫傳庭身子一軟,順勢跪了下去。
咚的一聲。
“下官……下官孫傳庭,拜見大汗,拜見貝勒爺……”
他聲音發(fā)顫,連頭都不敢抬,整個人伏在地上瑟瑟發(fā)抖,“下官失儀……讓各位爺見笑了……”
皇太極沒說話,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像狗一樣趴在地上的大明重臣。
這就是沈訣選的人?
這就是那個在陜西據(jù)說殺人如麻的孫閻王?
看來大明是真的爛透了。
“行了。”皇太極擺了擺手,聲音平淡得聽不出喜怒,“既然是來送禮的,就別跪著了。把沈訣給本汗帶的東西拿出來瞧瞧。”
孫傳庭如蒙大赦,顫顫巍巍地爬起來,甚至還要旁邊的小太監(jiān)攙著才能站穩(wěn)。
他從懷里哆嗦著掏出一份禮單,雙手高舉。
“九千歲感念大汗威德,特命下官送來歲幣,以結兩國之好。”
侍衛(wèi)接過禮單呈給皇太極。
皇太極掃了一眼,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白銀二十萬兩。”他合上禮單,目光變得銳利,“沈訣那個太監(jiān)倒是大方。不過本汗要的鐵器呢?工匠呢?”
“這……”孫傳庭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大汗明鑒啊!不是不給,是真沒有啊!”
他轉身招呼人把那幾十口大箱子抬上來,一一打開。
沒有鐵甲,沒有火銃,甚至連生鐵塊都沒有一塊。
箱子里裝的,全是些精巧得讓人眼花繚亂的玩意兒。
第一口箱子,整整齊齊碼著薄如蟬翼的景德鎮(zhèn)青花瓷茶罐。
“這是雨過天青,里面裝的是明前的龍井。”孫傳庭弓著腰,一臉諂媚,“九千歲說,大汗平日里操勞國事,這茶能敗火,最是養(yǎng)人。”
第二口箱子,全是蘇杭頂級的絲綢,繡著繁復的花鳥,在雪地里流光溢彩。
“這是給各位福晉做衣裳用的。這種料子,那是大明宮里的娘娘都舍不得穿的。”
第三口箱子,是一堆玉石做的鼻煙壺、象牙雕的麻將牌,甚至還有幾箱子京城最新的話本小說和春宮圖。
多爾袞翻了翻那堆東西,臉色頓時黑了。
滄浪一聲!
他拔出腰刀,直接架在了孫傳庭的脖子上。
“耍我們是吧?!”多爾袞怒吼,唾沫星子噴了孫傳庭一臉,“老子要的是鐵!能打刀的鐵!沈訣送這些娘們唧唧的東西來干什么?!”
刀刃冰涼,貼著肉皮。
孫傳庭兩腿一軟,又癱下去了。
“貝勒爺饒命!饒命啊!”
孫傳庭涕淚橫流,“大明是真的沒鐵了啊!西北流寇把礦山都砸了,京城的工部連城門上的釘子都湊不齊!
九千歲說了,既然咱們是一家了,那就送點咱們那兒最好的享受物件。這些東西……那是連皇上平時都舍不得用的啊!”
這番話說得聲淚俱下,窩囊到了極點。
皇太極盯著孫傳庭看了半晌。
情報里說沈訣貪婪成性,把國庫搬空了修園子,這倒是對上了。一個只知道享樂的太監(jiān),能拿出這些奇珍異寶不稀奇,讓他拿鐵器確實是難為他了。
而且,看著這滿地的奢靡之物,皇太極心里頭那根緊繃的弦,莫名松了一下。
如果大明送來的是刀槍劍戟,那說明他們還想打。
送來這些玩物喪志的東西,那是真的想求和,想過安生日子了。
“老十四,把刀收了。”皇太極淡淡道,“既然是九千歲的一番心意,咱們也不能不領情。”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那幾口還沒打開的箱子上。
“那是什么?”
孫傳庭趕緊爬過去,親自掀開箱蓋。
那一瞬間,一股純凈到極點的白色映入眼簾。
那不是雪。
那是鹽!
白得像雪,細得像面,在陽光下晶瑩剔透,沒有半點雜質。
“這是……雪花鹽?”一直沒說話的范文程驚呼出聲。
“正是!”孫傳庭趕緊介紹,“這是九千歲特意吩咐內務府,用了九九八十一道工序提煉出來的御制貢鹽。平日里只有皇上和九千歲自己才吃得上。這次……特意給大汗送來了五千石。”
五千石!
周圍那些旗主貝勒的眼睛瞬間綠了!
遼東缺鹽,缺好鹽。他們平日里吃的都是發(fā)苦發(fā)澀的海鹽,稍微好點的青鹽那是比銀子還貴的東西。這種神仙才能吃的鹽,什么時候見過?
皇太極翻身下馬,走到箱子前。
他伸出手指蘸了一點,放進嘴里。
咸。
純正的咸,沒有絲毫苦澀,甚至回味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鮮甜。
這味道,絕了!
“好東西。”皇太極點了點頭,臉上終于露出了真切的笑容,“沈訣這人,雖然是個太監(jiān),但這事辦得利索。”
他伸手拍了拍孫傳庭的肩膀,這動作甚至帶著幾分親昵。
“回去告訴你們九千歲,這禮,本汗收了。只要這歲幣不少,這雪花鹽不斷,咱們兩家,就能一直這么好下去。”
孫傳庭點頭如搗蒜,臉上笑開了花:“是是是!下官一定帶到!一定帶到!”
……
盛京,驛館。
夜已經(jīng)很深了。
外面的狂歡聲還能隱約傳進來。那是八旗貴族們在分戰(zhàn)利品,烤肉的香氣混著馬奶酒的味道,在寒夜里飄得很遠。
孫傳庭坐在屋子里。
屋里沒點燈,黑漆漆的,只有窗戶紙透進來的月光,慘白地灑在地上。
他坐在桌邊,身子一動不動,像尊泥塑。
過了許久,他才慢慢抬起手,伸向桌上的茶壺。
啪!
茶壺被他一把掃到了地上,摔了個粉碎。
在這寂靜的夜里,這聲音格外刺耳。
孫傳庭站了起來,走到銅盆邊。
那一盆水早就凍上了一層薄冰。他一拳砸破冰面,雙手捧起那冰冷刺骨的水,狠狠潑在臉上。
水珠順著他的胡須往下滴。
他死命地搓著臉,搓著額頭。那是剛才磕在地上的地方,也是剛才被多爾袞用馬鞭拍過的地方。
直到皮膚被搓得通紅,直到那種屈辱的觸感仿佛被冰水沖刷干凈。
他抬起頭,看向墻上那面模糊的銅鏡。
鏡子里的人,哪還有剛才在十里亭的那種唯唯諾諾,那種奴顏婢膝?
那雙眼睛里,全是血絲。
那是狼的眼神。
“笑吧。”
孫傳庭盯著窗外那片燈火通明的營帳,聲音低沉得只有自己能聽見,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吃吧。”
“九千歲給你們準備的這頓飯,可不好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