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沒其他人,只有散落在桌上的酒杯表示昨日喝得到底有多少。
陳言捂了捂腦袋,起身走了出去。
一道身材修長的白衣靚影正蹲在水井旁邊拿著洗衣板搓著衣服。
“哦,你醒來了啊,酒量真差,車夫不是說你還去過金波澗嗎?怎么沒練起來酒量。”
趙如云回頭瞥了一眼陳言,邊調侃邊用力搓著手里的衣服。
“額,在金波澗碰到了一點麻煩事,酒沒怎么喝上……你這是在做什么?”
“你不是看到了嗎,洗衣服啊。”
“你?洗衣服?”
陳言覺得有些不可思議,雖然他不清楚趙如云到底是什么修為,但不管怎么說應該都是一個金丹甚至可能是元嬰境界的修士。
這樣的修士能像凡人一樣蹲在水井旁邊洗衣服?
趙如云懶得理陳言,干脆就低下頭繼續揉搓著衣服。
她洗的很認真,仿佛不是在洗衣服,而是在鉆研什么高深的法術一般,神情肅穆而莊嚴,就連在一旁干看著的陳言都不禁被感染了一絲,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你是不是覺得,當了修士之后,就不該做凡人應該做的事。”
這時,一道略微蒼老的聲音從一旁傳來。
雍泰和從灶房里走出來,身上帶著一絲柴火氣息,手里端著兩盤菜。
他淡淡看了一眼陳言,說出這么一番話。
陳言猶豫了一番,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你不用顧慮,既然我已經答應了車夫,那么我該教你的自然會教你,我也不會收你當學生,我只是將我手里的地道道統傳授給你,所以現在我不是在考驗你,事實上,自從第一次見你的時候,我就大概知道你是一個什么樣的人。”
雍泰和走到院子里的石桌上,十分沒有形象的用腿將上面的雜物清掃在地上,然后將兩盤菜放了上去。
隨后他對著趙如云喊了一聲:“趙丫頭,別忙活了,洗把手,去灶房里幫我把那一屜饅頭端出來。”
“好嘞。”
趙如云從善如流地甩了甩手上的水漬,然后在衣服上抹了兩下,便走進灶房去了。
陳言對著雍泰和說道:“如果還要跟凡人一樣,那我這一身修為,不是白修了嗎?”
雍泰和坐了下來,拿出一雙筷子,夾著炒得油光直冒,肥肉相間的五花肉往進嘴里,他眉眼舒展,對于今天的廚藝十分滿意。
他看著陳言,示意對方坐下。
然后才緩緩說道:“那我問你,你覺得自己與昨日在田里看到的那些人有什么不同?”
此時的趙如云端來一屜饅頭之后便坐了下來,拿起筷子就開始夾菜,對于兩人的談話充耳不聞。
陳言卻是沒多少吃飯的心情,只是大腦飛速運轉,思索雍泰和說的這番話有什么含義。
經過昨日車夫故意搭建的酒局,他對雍泰和也不再這么陌生。
但心底知道對方是上京城前祭酒,曾經位高權重過,那就更不可能修為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修士罷了。
大修士說話,是否有什么更深刻的含義在當中?
陳言斟酌了一番,這才說道:“都是天生地養的人,只不過我們是踏在道門當中的人,都是生靈,有著喜怒哀樂,有著親朋好友,有著自己的經歷與思想,只不過我們能撬動道門的力量,他們不能。”
對于這一番經過深思熟慮的話,陳言自己很滿意,覺得雍泰和這個老頭同樣應該滿意。
雍泰和“啪”的一聲將筷子拍在石桌上,怒喝一聲:“錯!大錯特錯!我們跟他們沒區別!”
趙如云早就見怪不怪了,沒有絲毫影響,只是那雙美眸略帶捉狹地看著陳言。
陳言也有些生氣了,不服道:“怎么可能沒區別,我能一拳打穿石頭,他們能嗎?”
雍泰和說道:“凡人修建器物,也可一擊碎石。”
“那能一樣嗎,他們用了外物。”
“你不也用了道門的力量嗎?”
“那是我的修為,我的氣海跟隨我一輩子的,凡人修建的外物能跟隨他們一輩子嗎?”
雍泰和搖了搖頭:“你怎么就肯定你的氣海能跟隨一輩子,你所說的跟凡人并無兩樣,凡人,善假于物也,修士,亦如此。”
陳言皺眉,剛想要反駁,卻見雍泰和大手一揮。
剎那間,一股極為磅礴的力量從下方涌出。
強大的斥力將陳言直接帶飛在空中,速度之快甚至讓他的臉頰都有些變形。
不過片刻間,陳言就察覺自己飛到了高空之上。
什么意思?!
這老頭辯論不起,開始來硬的了是吧?!
陳言大驚,想要施展地磁之握和坤元法體控制住身形。
可一試之下,他后背冷汗直流。
已經形成肌肉記憶,閉著眼都能施展的法術在這一刻居然施展不出來。
他依舊在快速的朝著天穹飛去,身周的溫度越來越低,甚至讓他的身體都開始變得有些僵硬。
慌亂之下,他把能試的都試了一個遍,可除了詞條還能替換之外,他什么都做不了。
就連氣海里的法力都如同死去一般,毫無反應。
雍泰和出現在一旁,幽幽問道:“你看,你所認為的道門,還有氣海法力,不也是外物嗎?”
陳言張嘴想要說些什么,可由于太高了,呼出來的氣體都凝結成霧。
見狀,雍泰和大手一揮,兩人又快速下降,落回院子當中。
趙如云瞥了一眼陳言的慘狀,微微搖了搖頭。
此時的陳言蜷縮成一團,凍的渾身顫抖,他顫顫巍巍地起身,驚魂不定地看著雍泰和,不解道:“剛,剛剛,那是,怎么,怎么一回事。”
雍泰和坐了下來,淡淡道:“道門就在這里,三千道門,能開辟氣海者都可以選擇一個道門進入,從而獲取道門里的知識。
“修士不過是道門里的攀登者,走的早的,走的快的,走的巧的,都可能在里面比別人前進更多,在道門里走的越多,知道的也就越多,能調動的力量也就越多,所謂的修為,不過是道門給我們的一種錯覺。”
陳言此時才感覺到身體開始漸漸回暖,原本不能用的法力也能再度調動。
他意識到什么,有些后怕地看著雍泰和,澀聲道:“錯覺?”
雍泰和夾著菜吃了一口,含糊道:“對啊,錯覺,行走在道門中的人總覺得獲得的力量是屬于自己的,可那都是道門的,道門存在,力量就存在,碰到比自己走的更深的,自己那點知識在對方面前不過班門弄斧,甚至更極端一點,對方還能直接關閉道門對你的幫助,讓你成為一個你口中的凡人。”
他有些唏噓地看著陳言,問道:“現在你還覺得自己跟凡人有區別嗎?”
陳言臉色難看,也沒人跟他說過碰到同一個道門修為更高深的人,會一身本事都使不出來啊。
隨即他反應過來,盯著雍泰和說道:“不對!如果是同一個道門修為更高深的修士,哪怕對方不截斷我跟道門的聯系,對方殺我也輕而易舉。”
雍泰和淡然道:“但你連反抗都做不了了,而且自己辛辛苦苦所修煉來的修為,在別人眼里不過彈指間就能摧毀的,那你的努力算什么。”
陳言沉默了半天,問道:“雍老,那有辦法解決這種情況嗎。”
“你先回答我,你覺得自己與凡人有什么不同?”
“有,我在變強這條路上付出努力,普羅大眾各有面孔,有安居樂業的,有爭強好斗的,有淡泊如水的,但他們都是多面的,是復雜的,而我只想變強,為此我付出了努力,我為什么不能認為自己與他們不同。”
雍泰和不置可否,表情沒什么變化,也不知這一番話是否讓他滿意,但起碼一開始直接拍桌子的情況是沒有出現了。
他看著陳言,說道:“這是個沒有答案的問題,我問過許多人,你的回答跟大部分人都一樣。”
聞言,陳言冷靜下來,心里又是奇怪又是好奇,為什么雍泰和要這么問話。
雍泰和繼續說道:“絕大部分人都不知道道門是什么,只知道道門是規則,了解規則,就能動用道門的力量,這種感覺,讓修士們覺得自己與眾不同,于是勢力開始出現,門派,王朝,家族……
“但道門,并不是一開始就有的,道門,其實是諸多生靈共同構建的。
“人都是要吃飯的,并且還發明出了食物不同的做法,這就讓食道這個道門誕生。
“人也是要穿衣服的,利用不同的材料做出各種不同的衣服,并且還對不同場合穿不同衣服做出了細致的劃分,這也就誕生了衣道。
“同樣,人也是有欲望的,要繁衍的,這便誕生出了歡道。
“人是有自我意識的,會去探索不同的地方,于山川田地當中行走,這便誕生了行道。
“所有的道門都不是空穴來風,而是天地間所有一切事物的構成,修士只不過發現了道門,用所謂的法術還有法力來運用這其中的力量,但本質上,我們依舊跟凡人一樣,只不過是外假于物。”
陳言心中狂震,沒想到道門居然是因為這些原因而出現的。
雍泰和繼續說道:“修士們都知道,做與道門貼近的事情,會讓煉化道痕的速度變快,可沒人知道為什么會變快,假如你是食道修士,你天天吃飯,本質上你也是構建食道道門的一份子,你本質上就是道門的一部分,自然也能煉化更多的道痕。”
陳言反應過來:“所以車夫一直在各個地方運送行人,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雍泰和點頭道:“是,當然,他還是因為閑不住,并且還時刻出現在東域的一些地方,震懾某些人。”
陳言扭頭看向趙如云,問道:“所以你洗衣服也是為了……”
趙如云聳了聳肩,巧笑嫣然道:“我在沒修行之前,本身就是一個洗衣坊的女工,洗衣服也是我的愛好呢。”
雍泰和問道:“所以你呢,陳言,你知道地道是什么嗎,是厚重,是沉穩,是感受大地氣息,是研究每一絲力量變化的道門,你能參悟其中的道理,靠的是功法秘籍,靠的前人的道路。
“別人走過的路,那都是修士們在道門里闖出來的,他們自然能截斷這條路,讓你從道門里被踢出來。”
陳言心中一震,盯著雍泰和那張如同老農一般的臉龐。
“所以……我需要自己開辟道路?”
雍泰和點頭,終于露出一絲笑容:“你不算太笨,我的道統并沒有什么功法或者法術,有的只是一些道理和經驗,你是被車夫選中的護道人,你不能局限在一個簡單的高度,你需要走的更遠,不然沒資格承擔護道人這個稱呼。”
感覺事情又變得麻煩了。
陳言原本還以為自己能快速學會一些東西,然后將金丹升入紫府,凝結元嬰。
結果沒想到最后還是要靠自己來摸索。
那跟之前有什么兩樣?
頂多是此前是有著《地磁之典》的一些經驗變成了一些純粹由道理組成的感悟。
感覺變得更難了。
雍泰和似乎看出陳言所想的,笑道:“當然不是什么都不會教給你,等你什么時候真的能明白該怎么在道門里走自己的路的時候,那些才是你自己領悟出來的道理,誰都奪不走。
“至于一些更快煉化道痕,加快法力凝聚,凝結元嬰的技巧,我自然也會告訴你。”
陳言松了一口氣,想要跪下行拜師禮,可一股力量阻擋著他,讓他彎不下膝蓋去。
他想了想,只能長長鞠躬,對著雍泰和行了一禮。
雍泰和欣然接受這一禮。
隨即陳言直起身子,面色猶豫。
雍泰和說道:“你想說什么,直接問。”
陳言問道:“如果雍老你說修士應該自己尋路,那是不是代表著……在很早之前,所以的道門,都是修士自己摸索出來的……也就是說,道門不是虛無存在的,而是真的有所門路……”
雍泰和笑了笑,沒回答這個問題,只是說道:“你很聰明,先跟我去一個地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