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闊的空地之上,宮殿無聲地聳立,就仿佛是巨人一般俯視著眾生。
陳言沉默片刻,實則是借助狐仙的超然視界不停地打量著眼前的瘦高人影。
對方是活的,這一點毋庸置疑。
但對方的狀態又很奇怪。
隱藏在寬大衣袍之下的是干枯脫水的身體,并且還有許多富含靈氣的石頭被嵌入干癟的血肉當中。
密密麻麻的法力回路被雕刻在對方的身體當中,更奇怪的是他的大腦當中,被放入了一張符箓。
陳言收回目光,看著地上的石片,語氣略帶嘲諷:
“你知道的太多了,而這里又太過安全了,除了一開始出現的石頭怪之外,就沒有其余的危險,就好像故意在等著我們走到最里面來一樣,你騙人的痕跡,太明顯了。”
石子王泉嘆氣道:“前輩果然是前輩,這份心思就不是其他人能比擬的。”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并不是真的在騙前輩,這里確實是六臂蓮魔的寶庫,也確實藏有大量的歲月丹,只不過我有我的目的,對前輩而言,只需要拿走那些歲月丹就足夠了,而我也得到我想要的,這難道不是兩全其美嗎?”
對此陳言沒有絲毫意外,因為他從頭到尾就沒真的相信過王泉所說的話。
只是好巧不巧雷翁金被困于此,不然他定然不會來到冥骨灘。
自己身上還有一個三相劫咒的事沒搞明白,還惹上了六臂蓮魔,殺了對方一名手下,身上的虱子已經夠多了,實在是沒必要再來人家寶庫里撒泡尿,增添更多的仇恨值。
只是從進入秘境起,一切都太過順利了。
沒有危險,沒有陷阱,甚至就連時間混淆的狀態都在石子王泉的告知下解除了。
陳言實在想不明白,隨便兩個手下都是強到沒邊的金丹期修士的六臂蓮魔怎么可能會給自己的寶庫做出如此疏漏的防御。
他思來想去,覺得結果只有一個。
那就是有人想讓他們能走到深處。
陳言一開始是懷疑抓走雷翁金的那個東西布置的一切,提前幫助他們拆除了路上的陷阱。
此地曾經為千傀宗,如果六臂蓮魔不傻的話,就地取材才是最節約的做法。
以大量傀儡當作看守此地的護衛,再配合那能混淆時間的法術,哪怕做了充足準備想要來盜寶的人,多半也得折戟沉沙。
可這些問題,陳言居然一個都沒碰到。
直到來到這座宮殿之前,瘦高人影出現之后,他心中的疑惑才解開。
哦,原來不是你布置的,而是跟在身邊的石子王泉在暗中傳遞信息呢。
難怪自從進入寶庫秘境之后就說要沉睡,看來是在用某種方法與外界溝通呢。
只是奇怪的是,如果是法術的話,為什么狐仙沒有看出來?
似乎是知道陳言在想什么,狐仙的聲音在他腦海當中響起:“他沒有用法術傳遞消息,而是借用了道門的道痕回響。”
道痕回響……
陳言按壓住心中的波瀾,看向石子王泉與瘦高人影,問道:“所以呢,你費盡心思想讓我帶著你這殘存的意識來到這里,是為了這具傀儡嗎。”
石子王泉哈哈笑道:“陳前輩,你當真是好眼力,連這是一具傀儡都看出來了。
“當時在車夫的牛車上我就知道你不是個簡單的人物,可惜我試探了好幾次,都沒看出你什么底細來,但有本事能知道車夫身份的人,在東域定然不可能是籍籍無名之輩。”
車夫的身份,還真不知道。
陳言心中暗自腹誹,但臉上卻是沒有任何情緒表露出來。
石子王泉:“既然如此,有六臂蓮魔的人在追捕我,我便想著能不能禍水東引在尖頭嶺上面,可惜吳松岳是個慫蛋,不敢明著面跟六臂蓮魔的人對著干,哪怕我說了有更多的歲月丹在等著他,他依舊沒這個膽子。
“后面的變化,前輩你也看到了,那叫午馬的女人也不知怎么的就發現了我的蹤跡,我便賭了一把,看看前輩你是不是真像我猜的那樣背景驚人。
“賭這件事我不樂意做,畢竟我也不是賭道的人,不過我更想不到,前輩你原來還藏拙了,能一個人殺了戌狗,這下子你跟六臂蓮魔的淵源怕是扯不開了。
“本來我以為你會來到這里是很順理成章的事,可沒想到,你還是猜出我的用意,要不是你有朋友被抓到了這里,我怕是這輩子都沒可能再活過來了……”
聽到這里,陳言怔了怔:“活過來?你還有這本事?”
石子王泉笑道:“我自然沒這個本事的,但六臂蓮魔有啊。”
陳言看向那道瘦高人影,對方混濁的眼珠子里,時不時有掙扎的情緒一閃而過。
那種情緒十分復雜。
既是痛苦,也是一種怨恨。
“你想借尸還魂。”
石子王泉笑道:“這個詞有些不準確,但大概意思就是這個意思,你知道他是誰嗎?”
陳言淡淡道:“他是誰很重要嗎,無非就是千傀宗當年某個長老,又或者掌門,又或者是惹到六臂蓮魔的那個人,生不生死不死的在這個陰暗的地方過了這么多年……所以你誆騙了他什么?讓他如此心甘情愿的幫你。”
石子王泉的表情更加活躍:“不是騙!這一次,是利益的互換!”
他緩緩說道:“這個人名叫莫風苗,是千傀宗掌門的兒子,他囂張跋扈,仗著是掌門兒子的身份,做了許多壞事……也是他有一次惹到了剛來東域的六臂蓮魔,被這個老騙子直接除了整個宗門,至于他本人,則是被老騙子用手段炮制成一具活傀。
“他存在的每一刻,都在忍受著非人的疼痛,那是從魂魄深處出現的痛苦,每當他快要崩潰的時候,留在他腦子里的那道符箓就會起效,幫助他療養魂魄,讓他能再有意識的活在這里。
“莫風苗啊,早就想死了,可他偏偏死不掉,甚至他的任何一個動作都不能受到自己的控制,是我,幫了他一把,讓他能有一絲自己的意識,起碼能稍微控制下這已經被完全控制的身體。”
陳言皺眉道:“你想用他的身體活過來?借用六臂蓮魔留在他身上的法術?”
在他眼里,這個叫莫風苗的家伙渾身上下都布滿了法術,雖然他不知道這是什么道門的手段,到底是騙道還是傀儡道的,但那都是十分復雜且威力大的法術。
這很可能是六臂蓮魔親自留下的手段。
王泉想要移花接木的話,靠著六臂蓮魔的手段,似乎也并不是不行。
只是這家伙膽子夠肥的,被人殺了煉制成石像,居然還想著靠對方的手段重新活過來。
“你這家伙……倒是挺有想法。”
對此,陳言除了佩服還是佩服。
石子王泉苦笑道:“前輩啊,我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先前告訴你說,我被煉制成了石像還有被救活的可能,其實這是我騙了你,被六臂蓮魔抓住的我,肯定是活不下來了,哪怕我再有欺騙自己的手段,也不敢說在對方手里能保命。
“所以我只能出此下策,以誆騙自己為由,讓石子以為是自己的一道分魂意識,再靠著莫風苗的身體重新活過來,當然,如果沒有那個老騙子留下的手段,我也沒法借用這些騙道道痕。”
話說到這里,莫風苗沙啞的聲音響起,透露出一種迫不及待:
“快……讓我解脫……然后,代替我……去殺了他……”
石子王泉嘆氣道:“你也見到了,前輩,你當初帶走了三塊石片,如今還有一塊在你身上,還麻煩把那塊還回來,這是能成功的憑證,當然,作為報酬,寶庫里的歲月丹,我依舊會給你,那些東西對我沒用。
“莫風苗的身體已經沒有氣海了,哪怕我借著這具活傀復生,在找到辦法修復氣海之前,我都用不上歲月丹這玩意了,不僅如此,你的那兩位朋友,你也可以帶走,此地的物品,你也能帶走。”
莫風苗那灰白眸子緩緩抬起,看向陳言:“其余的……雕像……不能帶走……”
那些一路看到的雕像,看來是當初千傀宗的人。
給千傀宗帶來滅頂之災的人,哪怕痛苦度過這么漫長的時光,此時居然還想著當初的宗門嗎……
陳言沒有多說什么,只是將口袋里的石片拿出來,然后扔了過去。
叮當。
石片掉落在地,發出清脆的響聲。
石子王泉有些感嘆地笑道:“陳前輩,合作愉快。”
陳言轉過頭朝著宮殿走去,淡淡道:“那就祝你成功。”
石片上的人臉苦笑,隨即一張干枯的大手抓住了石片。
走進宮殿,陳言聞到一股腐朽的灰塵氣息。
抬頭看了一眼被綁在石柱上的雷翁金,除了頭發亂糟糟了一些,沒有太多的傷勢,呼吸平穩,應當只是暈了過去。
至于另外一人,是一個留著八字胡的,梳著道髻的中年男人,同樣是昏迷著的。
陳言上前將兩人從石柱上放了下來,然后拍了拍兩人的臉,發現兩人并沒有醒過來。
狐仙淡淡道:“旁邊有一個香爐,拿過來,點燃,里面有著清魂香,能解除他們這種昏迷的狀態。”
拿過一個古樸的小香爐,打開蓋子,發現里面是散發著清香的香屑,僅僅是聞上一口,就讓人精神為之一振。
陳言拿著旁邊早就備好的火折子,將香爐點燃。
香煙飄起,被昏迷的兩人吸入肺中。
宮殿之外則是傳來一陣又一陣的道痕波動。
陳言扭過頭去,目光幽幽地打量著。
兩塊石頭片上的人臉正在緩緩地朝著莫風苗飄去。
而莫風苗眼里的灰白色正在緩緩褪去,即使隔得這么遠,陳言依舊能感受到對方一陣解脫的情緒。
也許對于這個人而言,痛苦的保持著意識,存在于這里,本身就是一種無法言喻的痛苦,更別提六臂蓮魔還留下種種禁制,讓其痛苦加倍。
“狐仙,騙道修士的這種手段是什么,怎么死了還能復生的?”
對于王泉的手段,雖然有騙取六臂蓮魔手段的嫌疑,但在陳言看來還是神奇不已。
狐仙淡淡道:“那具活傀心甘情愿被騙,再加上他身上留有大量的騙道道痕,這個叫王泉的才有機會借此復生,不過復生之后的他也不是從前的他了,只是擁有一段意識的他罷了。”
這話有些繞,但陳言轉了轉腦子,也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只不過他想到一個更嚴重的問題。
“六臂蓮魔,是不是也能用這樣的手段不斷的復生?”
狐仙想了想之后道:“對于這種藏有復生手段的修士,如果有魂道或者念道修士的手段,倒也是可以斷了他們后路。”
陳言點了點頭,表示明白了。
就在這時,身后的雷翁金蹭的一下起身,隨即警惕地看著周圍。
隨即一道熟悉的聲音傳來:
“雷老,好久不見了。”
雷翁金抬頭看去,愣愣道:“你……油嘴滑舌的小子,你怎么在這?”
陳言苦笑道:“我好歹是來救你的,不至于落到這個評價吧。”
【橙·一葉障目】的詞條已經被他摘下,此時此刻這種情況,想要隱匿身形逃掉已經沒意義了。
畢竟接下來,應該就是收獲階段。
王泉大概率不會食言,真的食言,自己這邊有兩個助力,外加還有一個石修平在外,哪怕此地是對方的主場,他也沒什么好懼怕的。
更重要的是……
此時此刻的極樂村,應該吃的很飽了吧。
雷翁金還有些搞不清楚狀態,他只記得自己被一具活傀追著打,原本他是打得過對方的,但奈何還有源源不斷的傀儡沖來,他雙拳難敵四手,最后還是被擒獲了。
再之后的事,他便不清楚了,醒過來就看到了陳言。
雷翁金嘆了一口氣,對著陳言道謝道:“呼……是計老八那小子找你的吧,謝謝了。”
陳言搖頭道:“還沒真的安全呢,等出去再謝也不遲。”
就在這時,中年道袍男子也醒了過來。
“雷……雷兄?你怎么在這,不對,這是哪里,這人又是誰?”
還沒等雷翁金解釋。
宮殿外便傳來一道沙啞的聲音。
“前輩,隨我去拿取屬于你的歲月丹吧。”
陳言眼神一凝,看來王泉是真的重新復生,獲得一具更強的身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