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邊想著,秦檜一邊亦步亦趨的跟在宦官身后,進入了延壽宮。
他竭力控制著自已的步伐,不緊不慢,不卑不亢。
這是他在太學里養成的習慣——無論面對何等場面,首先要穩住氣度。
然而,當他邁過延壽宮那道朱紅色的高門檻,抬眼掃視殿內的一瞬間,他那張保持了一路的平靜面孔,終于露出了錯愕的神情...
大殿右側的角落里,七八個跪在地上,個個形容枯槁,面有菜色。
跪在最前邊的那個人,秦檜不可能不認識。
大宋徽宗皇帝,如今的昏德公——趙佶。
那曾經養尊處優、白皙俊逸的面孔,如今滿是憔悴與泥垢的痕跡。
今天的趙佶,穿著一身打著補丁的粗布衣衫,縮在角落里,佝僂著背,一雙眼睛盯著地磚,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
秦檜的目光掠過趙佶,落在他身旁一個年輕人身上。
這人二十出頭,面容清瘦,嘴唇緊抿,同樣穿著粗布衣,跪在地上,屁股撅起來老高,一雙眼睛低垂著,看不出情緒。
秦檜也認出來了。
九皇子,趙構。
如今的封號,秦檜也有所耳聞——發昏侯。
好家伙…昏德公、發昏侯…再加上前太子趙恒的重昏侯...
這位新皇帝給前朝皇族起的封號,一個比一個損...
除了趙佶和趙構之外,殿內還有幾個秦檜不太認識的面孔。
但從那些人的儀態和舉止來看,八成也是趙家的皇親國戚。
秦檜心里“咯噔”一聲,寒意升騰而起。
他在官場摸爬滾打多年,雖然只是個九品芝麻官,但有些最基本的道理,他比誰都清楚。
比如要想知道上官召你是好事還是壞事,最簡單的辦法,就是看跟你一起被召見的人是誰。
若同行的是寵臣紅人,那恭喜,十有八九是好事。
可若同行的是……一群階下囚、亡國奴呢?
秦檜的后背,開始冒冷汗。
不對勁,非常的不對勁!
他強迫自已深呼吸,快速在腦中梳理整件事情的脈絡。
他秦檜,區區一個太學學正,正九品小官。
跟趙宋皇室,八竿子打不著。
主要是想攀也攀不上——他沒那個資格。
在舊宋朝廷里,他連上朝的資格都沒有,更別說跟皇帝說上一句話。
論背景,他比白紙還干凈。
論立場,他既沒有反對過武松,也沒有為趙宋殉過節。
之前李綱鼓動士子鬧事的時候,他因為膽小沒有參與。
可以說...他沒有任何值得陛下惦記的地方。
這么一想,秦檜懸著的心,慢慢放下了幾分。
或許…陛下只是碰巧把他和這些人安排在同一時辰召見?
畢竟,天子日理萬機,把幾件不相干的事湊在一起處理,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對,一定是這樣。
想通了這一層,秦檜甚至開始在腦中構建另一種可能。
陛下召他來,多半是因為科舉。
新朝開科取士,太學是京城最大的官辦學府,召太學的人來問問情況,合情合理。
而那些趙宋皇族…大概率是另外一樁事。
或者,陛下覺得這些前朝余孽不太安分,想找個鐵面無私的人來監管他們也說不定。
而他秦檜,在太學里治學嚴謹,執法鐵面,正好合適!
想到這里,秦檜心中不禁暗喜。
這差事雖然算不上什么肥差,但畢竟是陛下親自交辦,只要干得出彩,就是一塊絕佳的踏板。
監管前朝皇族,說出去多大的排面?
往后他秦檜的履歷上,又能添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秦檜正美滋滋地盤算著仕途前景,身旁的內侍突然暴喝一聲。
“大膽!見到陛下,為何不跪?”
這聲怒喝,把秦檜從美夢中驚醒。
他猛的回過神。
完了!
光顧著觀察、分析、算計,他把最重要的事給忘了——他還沒給皇帝下跪!
秦檜“撲通”一聲趴在地上,額頭貼磚,屁股高高翹起,整個人抖得跟個篩糠似的。
“罪臣秦檜…拜見陛下!臣…臣殿前失儀…罪該萬死!萬死!”
大殿深處,龍椅上的武松緩緩抬起頭。
一雙虎目,冷冷地掃向趴在地上的秦檜。
武松沒有說話,就這么看著。
秦檜趴在地上,感覺脖子后邊冷颼颼的,就像有一把鋒利的刀,貼著自已的后脖頸慢慢劃過。
額頭上的冷汗,已經把他面前的金磚浸濕了一小片。
三十幾年的人生里,他從未感受過如此沉重的壓迫感。
過了足足有數十息,武松的聲音終于響起,語調平淡,聽不出喜怒。
“起來吧。”
秦檜如蒙大赦,兩條腿發軟,勉強站了起來,身子還在微微發顫。
武松放下手中的朱筆,將身體靠在龍椅的椅背上,目光審視地打量著下方這個面皮白凈、細眼長身的中年文官。
他必須確認,這個秦檜,就是他記憶中的那個秦檜。
“你叫秦檜?”武松開口。
“回陛下,臣正是。”
“哪里人?”
“江寧府人氏。”
“幾時中的進士?”
“政和五年。”秦檜恭聲答道,嗓音雖然還在顫抖,但話已經利索了許多。
武松點了點頭,繼續問:“在太學當了幾年學正?”
“回陛下,兩年零四個月。”
“嗯,說說你自已。”
秦檜心頭一喜,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心里的那根弦終于松了,清了清嗓子,將自已的履歷、才學、功績,簡明扼要又不失體面地陳述了一遍。
當然,該謙虛的地方謙虛,該表功的地方表功——分寸拿捏得極為精妙。
他說自已寒窗苦讀十余年,金榜題名后被分配到偏遠縣衙做文吏,一步步爬到太學學正的位置,雖然品級卑微,但對朝廷律法、政務運作、人才選拔,都有自已的獨到見解。
他甚至不動聲色地提了一句,自已袖中有一份精心撰寫的科舉策論,愿意呈給陛下御覽。
秦檜說得眉飛色舞,暗自得意。
他沒有注意到,龍椅上的武松,聽著他的話,臉色一點一點地冷了下去。
江寧人,政和五年進士,太學學正...
武松終于確認了,就是這個秦檜!
那個在另一個時空里,伙同趙構,用莫須有的罪名,害死了岳飛的秦檜!
一股殺意,從武松的胸腔深處升騰而起。
好啊…
終于讓朕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