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蘇州城外,旌旗蔽日。
十萬大軍列陣曠野,槍尖如麥穗般密不透風,一眼望不到邊。
春風裹著泥土的腥氣和鐵甲的寒意,從陣列間穿過,吹得萬面戰旗獵獵作響。
岳飛立于點將臺上,銀甲耀日,身披猩紅戰袍,腰懸佩劍。
他環顧三軍,沉默了三息。
臺下鴉雀無聲,連戰馬都停了嘶鳴。
“弟兄們。”
他開口了,聲音不算高,但在寂靜的曠野上,像一塊石頭砸進平湖,激起層層波紋。
“一個月前,咱們在蘇州城下死了多少人?”
沒有人回答。
“七千三百四十一人。”
岳飛一字一頓,念出這個數字的時候,臺下有人低下了頭。
“他們有的是跟了我三年的老卒,有的是剛入伍連刀都握不穩的新兵。蘇州城頭的石頭和箭矢不會挑人,砸下來就是一條命。”
岳飛的手按在劍柄上,指節發白。
“但他們沒退。”
“魯智深一個人舞著禪杖,斬將三員,傷敵無數,渾身上下七十二道傷口,幾乎送命!”
“牛皋率軍沖破城門,為大軍贏得了寶貴的機會!”
“龐將軍的神射營,死死壓制了敵軍弓箭手,為我軍降低了傷亡!”
“這些人——”
岳飛拔出佩劍,劍鋒直指南方。
“他們,便是我大齊的軍魂!”
臺下安靜了一瞬。
然后,山呼海嘯般的怒吼,響徹云霄。
“踏平杭州——!”
“踏平杭州——!”
十萬人齊聲怒吼,聲浪如山洪暴發,一浪高過一浪,馬匹受驚嘶鳴,旗桿被氣浪沖得直晃。
岳飛長劍前指,斬釘截鐵。
“出征!”
……
很快,大軍開拔。
十萬人馬拉成一條長龍,前隊已經翻過第一道山崗,后隊還在蘇州城門口擠著。
輜重車輪碾過泥路,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
先鋒營打頭。
牛皋騎著那匹禿了尾巴的烏騅馬,雙锏掛在鞍側,走在隊伍最前面。
他挺著胸脯,下巴抬得老高,活像一只昂首打鳴的公雞。
但他的脖子像裝了軸承。
每隔一盞茶的工夫,他那顆黑鐵塔般的腦袋就往后轉一下,目光越過后面的騎兵,最后地落在隊伍中段的一輛青布馬車上。
那輛馬車比別的輜重車寬了一圈,簾子捂得嚴嚴實實。
馬車簾布忽然被掀開一角。
半張臉露了出來——眉眼含怒,腮幫子紅得像煮熟的蝦。
龐秋霞狠狠瞪了他一眼,簾布“啪”地放下,晃了好幾下才停。
牛皋咧開嘴,傻乎乎地笑了。
“嘿嘿……”
“咚!”
一記結結實實的肩撞,把他差點從馬上撞下去。
王貴策馬貼過來,一張圓臉快貼到他鼻子上了。
“你個黑廝看路!回頭回頭,再回頭你腦袋給擰下來信不信!當心掉溝里摔死,省了方臘的事!”
“滾滾滾!”牛皋一巴掌把王貴的臉拍開,“俺看俺媳婦礙著你什么事了?”
“礙著全軍的事!”王貴翻了個白眼,“先鋒將不看路看娘們,傳出去你丟不丟人?”
牛皋瞪了王貴一眼,嘴上罵著“放屁”,但脖子終于老實了幾分。
只是那雙粗壯的手,時不時地摸一下腰間的雙锏,心里頭想的全是另一件事——
打完杭州,帶她回家。
……
與此同時。
杭州以北,獨松關。
這條嵌在群山間的裂縫,像是被天神一劍劈開的一般。
兩壁懸崖高聳入云,青灰色的巖壁上寸草不生,偶有山鷹掠過崖頂,翅膀切過天光,投下一道轉瞬即逝的黑影。
關內那條山道窄得可憐,三匹馬并行已是極限,頭頂的天空被兩側絕壁擠成一線,像一道蒼白的刀痕。
即便是暮春時節,走在這條道上,也跟置身深秋似的,石壁滲出的水汽貼著皮往骨頭縫里鉆。
王寅站在關口上方的山崖邊緣,背著手,俯瞰腳下這條蛇腸般的窄道。
他穿著一身鐵灰色的輕甲,沒戴頭盔,英武的臉上,寫滿了憂慮。
他身后站著一名副將,腰彎得很低。
“尚書大人,人都埋伏好了。”
王寅沒回頭。
“說。”
“東壁暗洞三百弩手,西壁密林五百刀盾兵。關口北端備滾木雷石四百架,一聲令下可封死退路。關口南端……”
“南端不用管。”
王寅打斷他,聲音很平。
“他進得來,就出不去。”
副將舔了舔嘴唇:“那……叫陣的人?”
王寅轉過身。
“挑一百個嘴最臟的。”
他一字一頓。
“出關,叫陣。專罵龐秋霞。越臟越好,越難聽越好。罵她跟了個黑炭頭,罵她是叛將的賤種,罵她……”
他頓了一下。
“罵她在敵營的婚——嗯,床笫之事,編排得越下流越好。”
副將喉頭滾了一下,低頭領命。
“記住。”
王寅的聲音忽然冷了三分。
“罵完就跑。朝關里跑。跑得越慌越好,要讓那黑臉莽夫覺得他追得上。”
“等他追進來——”
王寅抬起手,五指并攏,猛地往下一切。
“關門。落石。”
“圣公要活的。”
……
轉眼間,大軍已經行進三日。
暮色四合,岳飛下令在距獨松關五十里處扎營。
帥帳內,幾盞油燈將輿圖照得通亮。岳飛站在圖前,手指按在那條窄道上,已經保持這個姿勢小半個時辰了。
公孫勝坐在帳角,閉目養神。
他的拂塵擱在膝上,一動不動,但眉心的那道豎紋比來時深了幾分。
喬道清坐在輪椅上,被推在帳門旁,臉色蒼白,但雙眼明亮。
忽然,公孫勝睜開了眼。
他抬頭,朝南方的夜空看了一眼。
喬道清注意到了。
“師兄。”他壓低聲音,“可是感應到了什么?”
公孫勝沉默了片刻,拂塵在膝上輕輕動了一下。
“獨松關……殺氣沖霄。”
喬道清的手指微微收緊。
帳外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報——!”
一名斥候滿身塵土地沖進帥帳,單膝跪地,嗓子啞得跟砂紙似的。
“稟元帥!獨松關方向發現南軍小股部隊活動,人數不過百人,打著方臘旗號,在關前五里處扎營!”
他咽了口唾沫。
“看陣勢……像是在等著叫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