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護病房的門,被悄無聲息地推開。
羅震換上了一身便裝,手里提著一個保溫飯盒,臉上那股子金戈鐵馬的肅殺氣,被一種長輩看自家晚輩的溫和所取代。
他身后,跟著同樣換了便裝的夜梟,神情依舊冷峻,但眼神深處,卻藏著一份難以言喻的敬畏。
“小子,感覺怎么樣?”羅震把飯盒放在床頭柜上,拉了把椅子坐下,動作自然得就像在自己家。
“死不了。”方巖靠在床頭,接過林清雪遞來的一杯溫水,喝了一口,干裂的嘴唇舒服了不少,“倒是羅老你,世界觀還好嗎?用不用我給你請個心理醫生輔導一下?”
他指的是地脈古靈和那漫天神佛般的戰斗場面。
“滾蛋!”羅震笑罵了一句,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老子這輩子,什么邪乎事沒見過?南疆的蠱,西域的咒,當年在戰場上,還有跳大神的給老子算過命,說我能活到九十九。你這點場面,灑灑水啦!”
話是這么說,但他那亮得驚人的眼神,還是暴露了他內心的波瀾壯闊。
夜梟在一旁沒說話,只是默默地,給方巖的杯子里續上了水。他現在看方-巖,已經不是在看一個人,而是在看一種現象,一個行走的奇跡。
“周家的事,都處理干凈了。”羅震收起玩笑的神色,談起了正事,“不過,上面的動靜不小。你這一鬧,等于是在京城這潭深水里,扔了顆核彈。現在各方勢力都在觀望,都在猜,到底是誰,有這么大的手筆,能讓周家這棵百年大樹,一夜之間,說倒就倒。”
“查到我頭上了?”方巖問。
“那倒沒有。”羅震搖了搖頭,“我把所有的事,都攬下來了。對外宣稱,是東南軍區和京城軍區的一次聯合反恐行動,周家,是勾結境外恐怖組織的毒瘤。龍巢基地的事,也被列為了最高機密,所有的知情者,包括夜梟他們,都簽了最高級別的保密協議。”
他頓了頓,看著方巖,眼神變得格外鄭重。
“小子,你這次,捅的簍子太大,但立的功,也同樣是天大的。上面已經決定,授予你‘護國將星’的榮譽稱號,享受和老子一樣的待遇。不過,我替你給拒了。”
“拒了?”方巖有些意外。
“對,拒了。”羅震點點頭,“你還年輕,未來的路還長。過早地把你推到臺前,對你沒好處。木秀于林,風必摧之。京城這地方,水太深,藏著的妖魔鬼怪,比周家只多不少。你現在需要的,不是名,而是時間。”
方巖沉默了。
他明白羅震的苦心。
把自己藏在幕后,悶聲發大財,確實是目前最好的選擇。
“行,都聽羅老的。”
“這就對了。”羅震滿意地笑了,“回去好好養傷,把你的那個臥龍峪,建成真正的銅墻鐵鐵壁。逆鱗金創膏,還有那個什么‘龍晶一號’,都是國之重器,絕對不能出任何岔子。我已經讓夜梟,從他的‘蒼龍’里,給你挑了三百個精銳,常駐臥龍峪,歸你直接調遣。”
“另外,軍方的第一批采購款,三個億,已經打到你們藥廠的賬上了。后續的,只會更多。”
方巖聽著這一系列的安排,心里一暖。
羅老這幾乎是把整個東南軍區的資源,都毫無保留地,向他傾斜了。
“羅老,謝了。”
“爺倆之間,說這些就見外了。”
羅震擺了擺手,“趕緊養好身體滾蛋,看見你這張小白臉,我就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來氣。”
回程的飛機,依舊是那架軍用運輸機。
機艙里,被改造成了一個小型的移動醫療站。
方巖躺在床上,閉目養神。
林清雪就坐在他旁邊,手里捧著平板,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關于他身體各項機能的實時數據。
“你的細胞活性,正在以一種非正常的速度恢復。地脈古靈渡給你的那絲本源之力,正在和你的龍元,進行一種奇特的融合。”
她的聲音,像是在陳述一篇學術報告,“我暫時將其命名為——‘龍土地脈混合能量’,簡稱‘龍脈之力’。”
“……這名字,能再隨意一點嗎?”方巖睜開眼,有些哭笑不得。
“很貼切。”林清雪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鏡,“它兼具了龍元的生生不息,和大地之力的厚重堅韌。唯一的缺點,就是極不穩定。你現在,就像一個揣著核反應堆的瓷娃娃,稍微控制不好,就可能原地爆炸。”
方巖咧了咧嘴:“那我豈不是很危險?林大科學家,你不會真的打算,把我切片研究吧?”
林清雪沒理他,只是自顧自地,在平板上記錄著什么,嘴里喃喃自語:“融合后的能量結構,呈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螺旋晶體形態,如果能提取出來,作為新型能源,其能量密度,將是核聚變的……一萬三千七百二十八倍。”
看著她那雙因為發現新大陸而閃閃發光的眼睛,方巖明智地,閉上了嘴。
飛機降落在平陽縣的軍用機場。
李鐵早已帶著車隊,等候多時。
看到方巖被人用擔架抬下來的時候,這位鐵血漢子的眼圈,瞬間就紅了。他什么都沒問,只是默默地,對著方巖,敬了一個標準到不能再標準的軍禮。
車隊,一路疾馳。
當臥龍峪那熟悉的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時,方巖那顆因為京城之行而始終懸著的心,終于,落了地。
他回來了。
車子在村口停下。
方巖拒絕了擔架,在李鐵的攙扶下,自己走下了車。
他一眼,就看到了等在村口大槐樹下的那兩個身影。
趙靈穿著一身干練的的確良,扎著馬尾,青春洋溢。
她看到方巖,先是眼睛一亮,在看到他那蒼白的臉色和虛浮的腳步時,那份喜悅,瞬間就變成了心疼和擔憂。
她想沖上來,卻又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寶,腳步遲疑著,眼眶里,已經蓄滿了淚水。
而在她旁邊,陳淑云就那么靜靜地站著。
她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碎花襯衫,頭發簡單地挽在腦后。
她沒有哭,也沒有喊,只是那么看著他,一雙溫柔的眸子,像是秋日里最澄澈的湖水,倒映著他一個人的身影。
那眼神里,有太多太多的東西。
有他離開后,日日夜夜的擔驚受怕。
有得知他歸來時,那份恨不得立刻飛到他身邊的欣喜若狂。
有看到他受傷時,那份如同刀割般的心疼。
最后,所有的情緒,都沉淀下來,化作了一片深不見底的,足以包容他所有疲憊和傷痛的,溫柔的海洋。
方巖的腳步,停住了。
他看著她們,看著這兩個在他生命中,占據了最重要位置的女人。
京城的血雨腥腥,權謀算計,在那一刻,都變得遙遠而不真實。
他那顆因為戰斗和殺戮而變得堅硬冰冷的心,在她們的注視下,一點一點地,軟化下來。
“哥!”趙靈終于忍不住了,跑了過來,卻又在離他一步遠的地方,猛地停住,伸出手,想扶他,又不敢。
“我沒事。”方巖沖她笑了笑,笑容有些虛弱,“就是有點累,想回家。”
回家。
兩個字,讓趙靈的眼淚,再也忍不住,撲簌簌地掉了下來。
陳淑云走了上來。
她沒有說話,只是從趙靈手里,接過方巖的另一只胳膊,和趙靈一左一右,將他穩穩地架住。
她的手,有些涼,卻很穩。
她的身上,有股淡淡的,陽光和皂角的味道。
很好聞。
“嫂子。”方巖偏過頭,看著她。
“嗯。”陳淑云輕輕應了一聲,垂著眼簾,不敢看他,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好看的陰影。
“我回來了。”
“……歡迎回家。”她的聲音,很輕。
晚飯,是在方巖的院子里吃的。
陳淑云和趙靈,忙活了一下午,做了一大桌子菜。
沒有山珍海味,都是些最普通的家常菜。
清炒的蔬菜,是后山自己種的。
燉的雞湯,是村里養的走地雞。
飯桌上,沒有人提京城的事。
趙靈嘰嘰喳喳地,向方巖匯報著臥龍藥廠和“龍晶一號”項目的最新進展,說軍方的訂單,已經排到了明年年底,說她們新招聘了一批科研人員,都是從各大名校挖來的高材生。
林清雪偶爾會插上一兩句,用最專業的數據,來補充趙靈的感性描述。
方巖就那么靜靜地聽著,臉上微笑。
而陳淑云,就坐在他的身邊,幾乎沒怎么說話。
她只是不停地給他夾菜,給他盛湯,將魚肉里的刺,一根一根地仔細挑出來,再把雪白的魚肉,放進他的碗里。
她的動作,很自然,很嫻熟,像是已經做過千百遍。
方巖看著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又看了看身邊這個只顧著照顧他,自己卻沒吃幾口的女人,心里某個地方,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地,觸動了一下。
他夾起一塊挑好了刺的魚肉,放進了陳淑云的碗里。
“嫂子,你也吃。”
陳淑云的身體,微微一僵。
她抬起頭,有些驚訝地看著方巖。
四目相對。
她的臉頰,騰地一下,就紅了,像是黃昏時,天邊最美的那一抹晚霞。
她低下頭,用筷子小口小口地,將那塊魚肉,送進了嘴里,慢慢咀嚼著。
那頓飯,方巖吃得很多,也很安心。
飯后,趙靈和林清雪,因為一個關于“龍晶一號”能量轉化率的技術難題,爭論不休,兩人直接殺進了實驗室。
院子里,只剩下了方巖和陳淑云。
晚風,山里特有的,清新的草木氣息,輕輕拂過。
“小巖,我扶你回屋休息吧。”陳淑云收拾好碗筷,走到方巖身邊,輕聲說。
“好。”
方巖站起身,任由她扶著自己。
回到房間,陳淑云細心地幫他倒好水,鋪好床,做完這一切,她卻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她就站在床邊,低著頭,雙手絞著自己的衣角,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嫂子,怎么了?”方巖有些疑惑。
陳淑云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猛地抬起頭。
“小巖。”
“嗯?”
“今晚……讓我留下來,照顧你,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