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妹,你……”
楊戩立在被生生轟出的十余丈深坑邊緣。
赤金長槍的碎片在他腳邊緩緩化作氣血消散。
他整個人有些錯愕地定在原地,甚至忘記安撫額間隱隱作痛的天眼。
一時間,周圍的一切聲響仿佛都被按下了靜音鍵。
軍士們驚慌的腳步聲,甲胄碰撞的冷硬聲,戰(zhàn)馬不安的低嘶,通通消失在了楊戩的耳畔。
唯有小妹楊嬋方才對著留影石所說的那句——“兗州邊城,無人現(xiàn)身”,在他腦海中不停地回蕩。
清冷,平靜,不帶一絲煙火氣。
楊戩看著楊嬋的側(cè)臉,心中涌起一股無法言說的陌生感。
什么時候……
小妹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變成了這般模樣的呢?
他五指下意識地虛握了一下。
在這一瞬間,他仿佛產(chǎn)生了一種錯覺,好似自己的掌心里還握著那只顫抖冰涼,細(xì)小的小手。
直至今日,楊戩依然能清晰地記得,他們在朝歌王宮時,小妹聽聞他要前往陳塘關(guān)伐山破廟時所流露出的恐懼。
那時的她,臉色蒼白得像紙,連呼吸都帶著戰(zhàn)栗,整個人幾乎要縮進(jìn)他的影子里。
可現(xiàn)在……
深坑邊緣,月光灑在楊嬋杏黃色的長裙上。
她站在一地狼藉前,神色平靜清冷,不帶一絲慌亂。
“二哥。”
一聲輕聲呼喚,叫醒了楊戩。
楊戩猛地回過神,抬頭看向身前。
不知何時,小妹楊嬋已經(jīng)走到了他的面前。
她伸出纖長白皙的手,將一枚透著淡淡熒光的留影石遞到了他的手里。
“二哥,這留影石,你和飛廉、惡來兩位將軍,各留一份。”
楊戩接過那塊冰涼的石頭,指尖觸碰到楊嬋手心的溫度,心里卻突然猛地一緊。
他看著楊嬋臉上的平靜,聽到楊嬋淡然的語氣,心里突然生出一絲心疼。
“小妹,你受驚了。”
楊戩深吸一口氣,目光越過楊嬋,看向坑底帶著天庭氣機(jī)的殘片,語氣森然地說道。
“待查清這天庭之人究竟是誰,二哥定會替你親自報仇!”
他的聲音很低,卻帶著一股熾烈殺意,身后的龍象虛影隨著怒火再次浮現(xiàn)。
然而楊嬋卻是輕輕搖了搖頭。
她轉(zhuǎn)過身,目光落在深坑中漸漸失去光華,徹底黯淡下去的金色碎片上,眸光微微閃動。
“二哥,襲擊我的人是誰,這并不重要。”
“這怎么可能!”
楊戩眉頭猛地跳動,跨前一步,聲音拔高了幾分:“他都要你的命了……”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楊嬋一個簡單的動作打斷了。
楊嬋回過頭,神色異常冷靜。
一雙清亮的眸子越過營帳的廢墟,深深地看了一眼遠(yuǎn)處兗州邊城的城頭。
城墻上,火把的光影劇烈晃動。
密密麻麻的人頭在垛口處攢動,無數(shù)雙眼睛正居高臨下地注視著這邊的變故。
楊嬋對著楊戩莞爾一笑,笑容在月色下顯得有些狡黠。
“二哥,你慌了。”
她輕啟朱唇,聲音平穩(wěn)如水:“師尊和師兄要做的事情,是叫人族站起來。”
“咱們這一路走來,伐了多少山,破了多少廟?”
“這漫天仙神,三教弟子,哪一個沒有針對你我的理由?”
“要查背后之人,什么時候是個準(zhǔn)兒?”
楊嬋指了指深坑里的碎片,繼續(xù)說道:“它既然能偽裝闡教氣息,自然也能偽裝天庭的氣息。”
“所以——”
楊嬋的眼神陡然一冷,果決道。
“與其浪費(fèi)時間去調(diào)查背后之人是誰,倒不如借著這個機(jī)會,直接破了這兗州邊城的城門!”
話音落下,如平地驚雷。
楊戩嘴巴微張,徹底愕然地定在了原地。
他愣愣地看著自家妹子,額前神紋都因?yàn)檫^度震驚而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一直以為,楊嬋之所以這么仔細(xì)地記錄留影石,錄下遇襲的證據(jù)和城墻上的冷眼旁觀,是為了日后回到朝歌,交給帝辛師兄去處理。
可……
破城門?
一旁,一直沉默如石雕的飛廉和惡來兩尊大將,也在此刻猛地對視一眼。
兩人銅鈴般的大眼中,皆是掩飾不住的驚駭之色。
身為大商的守衛(wèi)將軍,又是大巫后裔,他們父子兩人一向只重力量。
這一路上,他們親眼看著楊戩的修為如何一日千里,確實(shí)是天賦絕倫。
可他們也親眼看著楊嬋,從一個柔弱怯懦的少女,成長到了今日這般……
這般深不可測。
“二哥,兩位將軍。”
楊嬋的聲音再次響起,她指著遠(yuǎn)處緊閉的城門,淡淡說道。
“你們也看得出來,這兗州侯對我等,對人王令,對英靈殿的態(tài)度。”
“按照常理而言,他以晨鐘暮鼓,邊防嚴(yán)苛為由不讓我們進(jìn)城,我們自可以等到明日天亮再強(qiáng)行進(jìn)城。”
“可那樣一來,咱們就是客。”
楊嬋的眸光微微閃動,映著月色。
“進(jìn)城之后,全城的人心,守軍、甚至百姓,便都在兗州侯的掌控之中。”
“到那時,咱們想要在城內(nèi)立英靈殿,他有一萬種策略可以拖死咱們。”
她向前走了半步,背對著兗州城墻,沖著三人說道。
“倒不如借此機(jī)會,就此破了城門,順勢執(zhí)掌城內(nèi)的邊防大權(quán)。”
楊嬋的聲音在大營中回蕩,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然。
“王使在城下遇襲,兗州守軍閉門不出,無動于衷在先。”
“此為瀆職,更有勾結(jié)外敵,謀害特使的嫌疑。”
“如此一來,無論大義,身份——”
“皆在我等!”
聽到這話,楊戩、飛廉、惡來三人,齊齊陷入了石化狀態(tài)。
他們怔怔地盯著楊嬋。
還能這樣處理?
原本在楊戩的腦回路里,這是一次天庭針對他們兄妹二人的追殺,報復(fù)。
但在小妹口中......
卻是成了兗州邊城勾結(jié)天庭,對人王特使動手?
“這……”
惡來默默低下頭,喉嚨里咕嚕一聲。
他與父親飛廉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心中竟是生出了同一個,極其篤定的念頭。
日后在這隊(duì)伍里,遇到殺敵破陣之事,自然是看楊將軍的。
但凡涉及到這種決策,布局,拿主意的事情……
一定要聽楊姑娘的!
楊將軍實(shí)力固然逆天。
但這動腦子的勾當(dāng),怕是拍馬也趕不上他這親妹子。
“好了,二哥,別愣著了。”
楊嬋看著楊戩久久沒有反應(yīng),不禁有些無奈。
原本那股運(yùn)籌帷幄的清冷感褪去了些許,臉上浮現(xiàn)出一絲少女特有的羞赧。
她輕輕推了推楊戩的胳膊,聲音也放軟了些。
“二哥,你現(xiàn)在便帶著錄好的留影石,去城門下喊話。”
楊戩愣愣地接話:“喊……喊什么?”
楊嬋看著那緊閉的城門,輕聲道。
“給他們一炷香的時間。”
楊嬋一字一頓地叮囑道:“叫他們立刻打開城門,接受特使查驗(yàn)。”
“若是兗州守軍不肯配合查驗(yàn),甚至連城門都不敢開……”
她背過身去,衣袂在夜風(fēng)中獵獵作響。
“那便以‘抗王命’論處——”
“破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