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半個月,魏朝西北的版圖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重新繪制了。
原本作為政治中心的縣城,此刻蕭條得像座鬼城。
寒風卷著枯葉在空蕩蕩的官道上打滾,縣衙門口的鳴冤鼓上結了一層厚厚的蜘蛛網,連平日里最愛在門口撒尿的野狗都不見了蹤影。
方縣令裹著一件舊官袍,站在縣衙大堂門口,看著門外冷清的街道,欲哭無淚。
“人呢?都死絕了嗎?”
“大人……”唯一的看門老頭顫顫巍巍地走過來,手里端著一碗清得能看見碗底的稀粥,“別喊了。連隔壁賣豆腐的王寡婦,昨天半夜都卷著鋪蓋卷跑了。”
“跑哪去了?”
“狼牙鎮啊。”老頭一臉向往,渾濁的老眼里閃過一絲精光,“聽說那是‘不夜城’。那邊的燈,比天上的太陽還亮;那邊的路,比大人的臉還平;那邊的女人……”
老頭咽了口唾沫,壓低了聲音:
“聽說那邊女人的臉,都跟剝了殼的雞蛋似的。大人,要不……咱們也去看看?”
方縣令的臉黑成了鍋底。
但他摸了摸懷里那封自家夫人留下的、只有“我去秦家做臉了,勿念”幾個字的離家出走信,最終還是咬了咬牙。
“備馬!……不,備驢!本官要去微服私訪!”
……
此時此刻,三十里外的狼牙鎮。
正如那看門老頭所說,這里已經不再是一個普通的邊陲小鎮,而是一座在此刻的魏朝大地上顯得格格不入的——神跡之城。
夜幕低垂,若是放在別處,早已是伸手不見五指。
可在這里,數百盞剛剛架設好的“沼氣玻璃路燈”,沿著擴建后的青石板路一字排開。
經過秦墨改良的玻璃燈罩,將那藍瑩瑩的火焰光芒放大了數倍。
光束交織,將整條主街照得亮如白晝。
“天哪……這就是‘電’嗎?”
“什么電!秦四爺說了,這叫‘科學’!”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無數外地來的富商、百姓,仰著頭,癡迷地看著那些散發著光熱的燈柱。
而在街道正中央,“秦氏百貨大樓”——也就是原先的幾家店鋪打通擴建后的四層木樓,更是燈火通明,宛如一座琉璃寶塔。
蘇婉站在頂樓的露臺上,扶著欄桿,俯瞰著這繁華的一幕。
寒冬的夜風凜冽,但她感覺不到冷。
因為她身上披著一件極厚的雪狐毛大氅,領口那一圈柔軟的白色絨毛,襯得她那張剛剛被秦安用“心頭血”滋潤過的臉蛋,愈發嬌艷欲滴。
“嬌嬌。”
身后傳來一道低沉、粗礪,帶著濃重雄性氣息的聲音。
蘇婉心頭一跳,還沒回頭,就被一股滾燙的熱源從身后嚴絲合縫地貼了上來。
那是一具如同銅墻鐵壁般堅硬的身軀。
老大秦烈。
他剛從城外的巡防營回來,身上還帶著一股子凜冽的風雪氣——那是剛斬殺了幾頭不知死活想要闖關的雪狼留下的。
但他沒有換衣服。
依然穿著那身黑色的獸皮軟甲,腰間束著寬皮帶,勾勒出勁瘦有力的腰身。
“大……大哥。”
蘇婉想要轉身,卻被秦烈一只大手按住了肩膀。
那只手很大,掌心布滿了常年握刀留下的厚繭。
隔著雪狐毛大氅,蘇婉都能感覺到那掌心傳來的溫度。
“別動。”
秦烈的聲音有些啞,帶著一種長兄如父的威嚴。
他低下頭,剛冒出來的青色胡茬,輕輕蹭過蘇婉的耳廓。
“看下面。”
秦烈伸出另一只手,指著樓下那如螻蟻般涌動的人群:
“這些人……”
“都是沖著你來的。”
蘇婉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確實。
雖然大家都在看燈,看商品。
但每當她出現在露臺邊緣,下面就會有一陣騷動。
無數雙驚艷、探究的目光,像是被磁石吸引一樣黏在她身上。
“他們把你當成了神女。”
秦烈的聲音里帶著一股子復雜的情緒。
他的手臂收緊了些,將蘇婉穩穩地攬在懷里。
“可他們不知道……”
“這神女……”
“是我秦家的。”
“大哥……”蘇婉被他勒得有些喘不過氣,但那種被珍視的感覺讓她心里暖暖的。
“剛才老四跟我說,你昨晚跟他簽了個什么……皇商的單子?”
秦烈的手指順著大氅的領口滑進去,粗糙的指腹輕輕貼上了蘇婉細膩的脖頸皮膚。
那種觸感,讓蘇婉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嗯……是為了賣鏡子……”
“賣鏡子?”
秦烈的手指輕輕捏了捏她的后頸,像是在安撫一只小貓:
“老四是個錢串子,老二是個書呆子,老七是個瘋子。”
“他們只知道讓你去前面招搖,賺那些勞什子的銀子。”
“但大哥不一樣。”
秦烈將蘇婉轉過來,讓她面對著自已。
因為逆著光,蘇婉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那雙在黑暗中亮得驚人的眸子。
“大哥只在乎……”
“這燈太亮了。”
他突然抬起頭,看了一眼頭頂那盞照得兩人無所遁形的沼氣燈。
“亮得讓老子不舒服。”
“把你照得這么清楚……讓下面那些人都看著?”
“不行。”
秦烈低聲道,突然彎下腰,一把將蘇婉扛了起來。
“啊!大哥你干什么?!”
蘇婉驚呼一聲,天旋地轉間,她已經被秦烈扛在了肩頭。
像是一個搶了壓寨夫人的土匪,秦烈扛著她,大步流星地朝著露臺角落里那座最高的瞭望臺走去。
“帶你去個安靜的地方。”
秦烈的大手輕輕扣住她亂蹬的雙腿,怕她摔著。
……
瞭望臺是整個狼牙鎮的制高點。
這里原本是用來觀察敵情的,四面透風,只有幾根粗大的木柱支撐著頂棚。
這里沒有燈。
只有遠處路燈投射過來的、微弱的余光。
秦烈將蘇婉放下來,卻并沒有讓她落地。
而是直接將她抱到了那寬厚的木欄桿上坐著。
這欄桿外面,就是幾十丈高的懸崖深淵。
冷風呼嘯著灌進來,吹得蘇婉的大氅獵獵作響。
“冷嗎?”
秦烈站在她兩腿之間,高大的身軀擋住了所有的風口。
他解開自已身上的獸皮軟甲,將那還帶著滾燙體溫的皮甲,連同自已,一起裹住了蘇婉。
“不……不冷。”
蘇婉的聲音在發顫。
不僅僅是因為高,更是因為秦烈此刻的眼神。
他就像是一團即將燃燒的火。
“不冷就好。”
秦烈低下頭,借著微弱的光,盯著蘇婉那張在黑暗中依舊美得驚人的臉。
“嬌嬌。”
他突然換了個稱呼,聲音沙啞得厲害:
“你知道嗎?”
“剛才在下面,看到那個姓王的皇商管事,盯著你看的時候……”
秦烈抓起蘇婉的手,按在自已腰間的刀柄上。
那刀柄冰涼,上面纏著的防滑布帶卻被他的手汗浸透了。
“老子的刀……”
“出鞘了三寸。”
“大哥……那是生意……”蘇婉想要縮回手,卻被他輕輕按住。
“生意?”
秦烈看著她的眼睛:
“這世上,最大的生意……”
“就是你。”
他騰出一只手,輕輕攏了攏蘇婉大氅的領口。
“老四給你選的衣服?”
秦烈的手指劃過那順滑的絲絨面料:
“太滑了。”
“抓不住。”
“大哥喜歡這種……”
他抓起蘇婉的手,按在自已滿是胸肌的胸膛上:
“帶勁的。”
“能靠得住的。”
他低下頭,埋首在她頸側,深吸了一口氣。
“這里有老二的味道。”
秦烈含糊不清地說著,嘴唇輕輕蹭過那個地方:
“還有老七那個瘋子的藥味。”
“太雜了。”
“得蓋掉。”
他抬起頭,那雙眼睛在黑暗中泛著溫柔的光。
他突然伸手,從腰間的皮囊里掏出一個酒囊。
那是北地最烈的燒刀子。
“啵”的一聲,拔開塞子。
辛辣的酒香瞬間在這個狹小的空間里炸開。
秦烈仰頭,灌了一大口。
但他沒有咽下去。
而是捏住蘇婉的下巴,輕輕吻了上去。
“咕嘟……”
烈酒順著兩人緊貼的唇齒,渡了過去。
辛辣,滾燙,刺激。
蘇婉被嗆得眼淚直流,喉嚨里像是有火在燒。
但這還沒完。
秦烈的大手沾了酒液,順著她敞開的領口,輕輕抹在了那片雪白的鎖骨上。
“嘶——”
烈酒接觸到皮膚,帶來一陣刺痛的清涼,緊接著便是火辣辣的熱。
“這下干凈了。”
秦烈看著那片被酒液浸潤、泛著水光和紅暈的肌膚,滿意地笑了。
那是野性的、粗獷的、屬于他秦烈的標記方式。
“嬌嬌。”
他將空酒囊隨手扔下萬丈深淵,雙手撐在欄桿上,將蘇婉完全籠罩在自已的陰影里。
“今晚……”
“咱們不看燈。”
“咱們就在這兒待著。”
他拉過蘇婉那只戴著鉆戒的手,放在唇邊,用那粗糙的胡茬輕輕蹭著她的手背:
“這手太嫩了。”
“握不住刀。”
“那就握著大哥。”
“哪兒也別去。”
……
與此同時。
瞭望臺下方的廣場上。
方縣令終于騎著那頭氣喘吁吁的毛驢,趕到了狼牙鎮。
他看著眼前這燈火輝煌、恍如仙境的景象,整個人都傻了。
“這……這是狼牙鎮?”
“這分明是天宮啊!”
他跌跌撞撞地擠進人群,看著那些穿著奇裝異服、臉上涂著神仙藥膏的女子,又看了看那些手里拿著秦家百貨、滿臉幸福的百姓。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涌上心頭。
他的縣城,真的空了。
而這里……
“哎?那不是方大人嗎?”
人群中,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嗓子。
緊接著,那個滿臉涂著“瓷肌膏”、穿著拉鏈風衣的劉夫人,像只花蝴蝶一樣撲了過來。
“死鬼!你可算來了!”
劉夫人一把揪住方縣令的耳朵,力氣大得驚人:
“快看我!看我的臉!”
“是不是像十八歲?”
方縣令被揪得齜牙咧嘴,被迫盯著自家夫人那張白得有些反光的臉。
“像……像……”
“像個屁!”
劉夫人嫌棄地松開手,指著頭頂那座最高的瞭望臺:
“你看看人家秦大爺!”
“剛才我可是看見了,秦大爺把秦夫人扛上去的時候,那叫一個霸氣!”
“說是嫌燈太亮,怕晃著夫人的眼,要帶她去上面‘躲躲’。”
“你再看看你!”
劉夫人戳著方縣令的腦門:
“連個燈泡都換不好!”
方縣令委屈地捂著腦袋,順著夫人的手勢,看向那座隱沒在黑暗中的瞭望臺。
那里一片漆黑。
什么都看不見。
但他仿佛能感覺到,在那黑暗深處,有一雙眼睛,正像狼一樣,俯視著這片繁華的領地。
以及……
領地里那個被他緊緊護在懷里、誰也搶不走的女人。
“大人,別看了。”
旁邊的看門老頭嘆了口氣,遞給他一塊剛買的秦氏烤紅薯:
“這天變了。”
“以后啊……”
“這西北的天,姓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