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廢棄工廠外的路燈將賈正亮垂頭喪氣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磨磨蹭蹭地蹭到秘密入口附近,先是鬼鬼祟祟地左右張望,又豎起耳朵聽了聽里面的動靜,只有通風管道低沉的嗡鳴,以及隱約的敲擊鍵盤聲。
看來伊麗莎白還在忙她那些永遠處理不完的數據。
賈正亮稍稍松了口氣,像做賊一樣,用最小的幅度拉開暗門,踮著腳尖,試圖悄無聲息地滑進去。
然而,他剛把半個身子探進門內,一道慵懶又帶著毫不掩飾戲謔的嗓音,就如同早已等候多時的蛛絲,精準地纏了上來:“喲~我們叱咤風云、手握日月摘星辰的‘孤獨的狼’回來啦?”
夏禾正歪在舊沙發里,手里拿著一本翻開的書,眼神卻半點沒在書上,而是斜睨著門口,紅唇勾著促狹的弧度。
“怎么樣啊,狼哥哥?今晚的‘特別委托’,完成得還順利嗎?你家那位‘萬里挑一的有趣靈魂’,是不是被你的‘巔峰狀態’和‘古典哲學’迷得神魂顛倒,舍不得放你回來了?”
字字句句,都是賈正亮在網上跟“喵小糖”吹噓過的原話,此刻被夏禾用這種調調復述出來,殺傷力翻了十倍不止。
賈正亮整個人僵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我……我那是……那是戰術性語言藝術!你懂什么!”
他梗著脖子,試圖維持最后一絲尊嚴,但閃爍的眼神和略顯凌亂的發型徹底出賣了他。
夏禾輕笑一聲,放下書,優雅地站起身,踱步過來,像審視什么失敗的藝術品般繞著賈正亮走了一圈,目光尤其在他空空如也的雙手上停留片刻。
“哦?藝術啊~”
她拖長了語調,“那您精心烹飪、充滿‘樸實無華心意’的藝術品呢?被‘喵小糖’小姐珍藏起來,準備當傳家寶了?”
賈正亮嘴角抽搐,想起那盒被果斷抱走、可能已經進了某個垃圾桶的黑暗料理,心都在滴血,但嘴上依舊不服軟:“要你管!那是我和小糖之間的事!她……她喜歡著呢!”
“喜歡到連下次見面都省了,抱著你的‘心意’就跑了?”
夏禾毫不留情地戳破,笑得花枝亂顫,“讓我猜猜,是不是對方體重和照片有點‘小小’的出入?或者吃了你的菜之后,突然想起了家里還有急事?”
賈正亮的臉徹底垮了,惱羞成怒:“夏禾!你再胡說八道信不信我……”
“你待如何?”
夏禾挑眉,非但不怕,反而又湊近了些,身上淡淡的香氣飄來,語氣卻帶著憐憫,“亮子,姐姐早告訴過你,網上的女騙子,專騙你這種沒什么戀愛經驗、還自我感覺良好的純情少男。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哦~”
“你才老!”
賈正亮像被踩了尾巴。
“至少我不會被一張P得連貓都不認識的照片騙走一頓飯?!?/p>
夏禾一擊必殺。
賈正亮氣得呼哧呼哧,卻找不到詞反駁。
這時,一直在旁邊安靜打坐、仿佛入定了的張靈玉,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看了看面紅耳赤的賈正亮,又看了看巧笑嫣然的夏禾,清冷的臉上露出一絲了然,還有一絲真摯的同情。
他站起身,走到賈正亮面前,想了想,從道袍袖中摸出一個小瓷瓶,遞了過去。
賈正亮愣愣地接過:“這……這是?”
“清心丹?!?/p>
張靈玉的聲音溫和而認真,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龍虎山秘制,疏肝解郁,寧心安神。賈兄此刻心緒激蕩,氣血逆亂,服下一粒,或有助益?!?/p>
他頓了頓,補充道:“師父曾說,情之一字,最易擾人心神。賈兄初次嘗試,受些挫折,亦是常理。莫要過于掛懷,保重身體要緊。”
這番話,配合張靈玉那一臉“我是真心為你好”的誠懇表情,以及那瓶散發著淡淡藥香的“清心丹”,對賈正亮造成的暴擊,簡直比夏禾的毒舌還要致命!
這哪是安慰?
賈正亮拿著瓷瓶,手都在抖,臉漲成了豬肝色,憋了半天,才從牙縫里擠出一句:“我……我謝謝你?。§`玉道長!”
“不客氣。”
張靈玉微微頷首,仿佛真的做了一件普度眾生的好事,又補充了一句,“若仍覺煩悶,我可為你念誦一段《清凈經》?!?/p>
“不!用!了!”
賈正亮幾乎是吼出來的,再聽下去他怕自己先走火入魔。
就在他快要原地爆炸時,一陣清脆而有節奏的高跟鞋敲擊水泥地面的聲音傳來。
伊麗莎白處理完一段數據,端著她的馬克杯,面無表情地走了過來。
她的目光掃過賈正亮手中的小瓷瓶,又掠過他精彩紛呈的臉色,碧藍的眼眸里沒有絲毫波瀾,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冷漠。
她輕輕抿了一口咖啡,然后,用那種做學術報告般精準、平直、毫無起伏的語調,開口道:“根據不完全統計,基于網絡匿名社交平臺的初次線下見面,遭遇信息不對等的概率高達73.8%。其中,以飲食為媒介進行小額財務試探,是常見初級手段。你被接觸到的樣本,符合該模型的典型特征。”
她放下杯子,總結陳詞:“結論:你進行了一次成功率低于平均水平、且缺乏風險控制的無效社交實驗。浪費了時間、食材,并可能暴露了部分無關緊要但冗余的個人信息?!?/p>
說完,她不再看石化的賈正亮,轉身走向自己的電腦區,仿佛剛才只是陳述了一段天氣數據。
安靜。
死一般的安靜。
夏禾的嘲笑是刀刀見血,張靈玉的同情是鈍刀子割肉,而伊麗莎白這番冰冷、客觀、充滿數據和術語的學術性嘲諷,則像是直接給賈正亮的社會性死亡出具了官方鑒定報告。
“我……”
賈正亮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感覺自己就像實驗室里那只被觀察完了還要被貼上失敗樣本標簽的小白鼠。
最終,在夏禾終于忍不住爆發出的大笑聲中,在張靈玉略帶擔憂的詢問中,在伊麗莎白那邊重新響起的鍵盤敲擊聲中,賈正亮發出一聲悲憤的哀嚎,攥緊那瓶清心丹,以百米沖刺的速度,沖回了自己那個用簾子隔開的簡陋床鋪,一把拉上簾子,將自己與這個充滿惡意的世界暫時隔絕。
隱約還能聽到簾子后面傳來捶打枕頭的聲音。
夏禾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扶著沙發直不起腰。
張靈玉搖了搖頭,輕聲念了句“福生無量天尊”,也不知是在為賈正亮祈福,還是在感慨世事無常。
伊麗莎白推了推眼鏡,屏幕的冷光映在她沒什么表情的臉上,她順手在某個加密文檔里,記錄下:“觀察樣本JZL,于XX時XX分,經歷典型社交挫敗,產生顯著應激反應??捎糜诤罄m情緒控制與風險識別能力評估的對比參考?!?/p>
權力幫的地下之夜,在某人網戀夢碎的背景音中,依舊和諧地繼續著。
而屬于賈正亮的“孤獨的狼”傳說,恐怕要就此塵封,成為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權力幫內部經久不衰的笑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