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空間的日子,在張一缺宣布進入新一輪深度閉關后,仿佛被按下了某種奇特的快進鍵,又像是浸泡在一種微甜又令人坐立不安的粘稠糖漿里。
對賈正亮而言,尤其如此。
他覺得自己就像個瓦數超標的電燈泡,還是個自帶背景音樂《一剪梅》的那種。
沒有了張一缺偶爾的毒舌壓制和任務分派,張靈玉和夏禾之間那種原本微妙、試探、隔著層紙的氣氛,在短短幾天內,發生了某種化學反應般的變化。
當然,在外人看來,或許依舊是一個清冷出塵,一個嫵媚多姿,對話也總是圍繞著“今日天氣”、“飯菜咸淡”、“修煉心得”這類安全話題。
但賈正亮是誰?
他是旁觀了全程,自稱“權力幫第一情感分析師”的亮哥!
他能精準捕捉到每一個不尋常的細節!
比如,夏禾現在叫張靈玉,已經從刻意嬌嗲的“小道士”,變成了偶爾會脫口而出、又迅速改口的“靈玉”,雖然大部分時間還是別別扭扭的“喂”。
比如,張靈玉打坐時,夏禾會抱個墊子,坐在離他不遠不近的角落,有時是發呆,有時是擺弄張一缺給她找來的、幾本關于精神引導和情緒控制的晦澀典籍,但目光總會不自覺地飄向那個白衣身影。
比如,張靈玉每天雷打不動外出采買,回來時,除了大家的份,總會順手多帶一盒夏禾隨口提過的某家老字號糕點,或者一包她多看了兩眼的糖炒栗子,還總是一臉平靜地說是“店家促銷,買三送一”。
神特么買三送一!
賈正亮親眼看見那家糕點店門口掛著“概不還價,謝絕促銷”的牌子!
再比如,夏禾現在洗漱完,不會再像以前那樣隨手把長發一挽,而是會悄悄對著那塊不算清晰的破鏡子,多梳理幾下。
甚至有一次,賈正亮震驚地發現,她居然在嘗試用一根不知道哪兒找來的樸素木簪,學著一個簡單的道髻樣式,雖然弄得歪歪扭扭,很快又氣餒地拆掉。
最讓賈正亮感到暴擊的,是某個午后。
張靈玉在角落安靜地畫符,夏禾湊過去看,指著朱砂問了一句什么。
張靈玉便放下筆,極有耐心地解釋起來,從朱砂的產地、品級,講到調和時心境的把握,聲音是他一貫的清朗平和,但那種專注和細致,是賈正亮從未見過的。
夏禾聽得半懂不懂,卻托著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張靈玉的側臉,陽光恰好落在她眼中,亮晶晶的。
那一刻,賈正亮覺得自己嘴里嚼著的泡面,突然變得好酸,好酸。
他默默端著碗,挪到了離他們最遠的對角線位置。
“嘖,無聊。”
一聲冰冷,帶著明顯鄙夷的嗤笑從旁邊傳來。
伊麗莎白正對著電腦屏幕處理數據,金發一絲不茍地束在腦后,蒼白的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碧藍眼眸掃過那歲月靜好的角落時,毫不掩飾其中的輕蔑。
“大敵當前,危機四伏,還有心思搞這些兒女情長、毫無效率的情感糾葛。幼稚,且愚蠢。”
她啪地敲下回車鍵,聲音在空曠空間里格外清脆,仿佛在給自己的論斷加個注腳。
賈正亮看看那邊冒著粉紅泡泡的角落,再看看這邊散發著仿佛北極寒氣的前精英,心里那叫一個不平衡。
憑什么啊?
張靈玉那個小古板,都有姑娘主動親他了!
他賈正亮,玉樹臨風、幽默風趣、實力過硬、還會修發電機的權力幫骨干,怎么就淪落到天天吃狗糧、還要被一個重傷員鄙視的地步?
不行!
這口氣不能忍!
賈正亮惡狠狠地扒完最后一口泡面,把碗一推,掏出他那屏幕有裂縫的手機,眼神變得堅定而猥瑣。
現實里沒機會,他還不能開拓一下網絡新世界?
說干就干!
他先是鬼鬼祟祟地環顧四周,確定張靈玉在專心教學,夏禾在專心聽課,伊麗莎白在專心散發冷氣。
然后,他縮到自己的行軍床鋪上,用被子蒙住頭,制造出一個黑暗私密的小空間。
手機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寫滿搞事情的臉。
他熟練地拿出手機,點開應用商店。
搜索:交友軟件。
嘩啦一下,出來一大堆圖標花里胡哨的APP。
“探探?名字挺直接……就這個了!”
下載,安裝,注冊。
昵稱?
賈正亮摸著下巴想了想,鄭重輸入:“孤獨的狼”。
個性簽名?
“手握日月摘星辰,世間無我這般人……會不會太中二?算了,就這個!霸氣!”
頭像是個難題。
自拍?
環境太差,燈光也不好。
網圖?好像有點low。
最后,他翻出以前不知什么時候存的一張動漫側臉剪影,黑漆漆一片,挺有神秘感,就它了!
資料填完,點擊進入。
瞬間,無數經過美顏濾鏡深度加工的照片,伴隨著“叮咚”、“叮咚”的提示音,開始在他屏幕上滑動。
賈正亮精神一振,眼睛放光,感覺新世界的大門正在向他敞開!
“這個腿長!右滑!”
“這個眼睛好看!右滑!”
“這個……照片和本人確定是同一個物種?左滑左滑!”
他玩得不亦樂乎,完全沒注意到,蒙著被子的帳篷外,伊麗莎白不知何時已經處理完一段數據,正用一種看實驗室奇異生物的眼神,冷漠地瞥著他那坨不斷抖動、發出詭異嘿嘿笑聲的被子。
“幼稚。”
她再次無聲地吐出兩個字,轉回頭,戴上耳機,隔絕噪音。
不知是賈正亮今天運氣好,還是“孤獨的狼”這個昵稱和霸氣簽名真的戳中了某些神秘取向,沒過多久,匹配成功的提示音接二連三地響了起來。
賈正亮激動得手有點抖,點開聊天列表。
大部分是“hi”、“在嗎?”之后就沒了下文,或者簡單幾句就發現話不投機。
但其中一個昵稱叫“喵小糖”,頭像是只可愛布偶貓的女生,似乎格外健談。
「喵小糖:小哥哥,你的簽名好酷哦![可愛]」
「孤獨的狼:一般般吧。[墨鏡]」
「喵小糖:你是做什么的呀?感覺很有故事的樣子。」
做什么的?
賈正亮撓頭。
異人?
權力幫打手兼電工?
這能說嗎?
他靈機一動,想起最近看的一部都市小說。
「孤獨的狼:做點小生意,也接一些……特別的委托。游走在光明與黑暗的邊緣。[深沉]」
「喵小糖:哇!聽起來好神秘,好刺激!是像電影里那種特工嗎?[星星眼]」
「孤獨的狼:差不多吧。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對你沒好處。[點煙.jpg]」
他順手從表情包里找了張古惑仔點煙的動圖發過去。
「喵小糖:好厲害!那小哥哥你一定很忙吧?還有時間上網聊天呀?」
「孤獨的狼:再忙,也要給生活留點縫隙。比如現在,遇見你。[微笑]」
賈正亮被自己突如其來的土味情話酸得一哆嗦,但對方似乎很吃這套。
「喵小糖:[害羞][害羞]小哥哥你真會說話!你平時有什么愛好嗎?」
愛好?
打架,打游戲,修發電機,看張靈玉和夏禾撒狗糧?
不行,得塑造點高大上的形象。
「孤獨的狼:喜歡安靜的時候看看書,思考一下人生和宇宙的奧秘。也喜歡運動,保持身體的巔峰狀態。[酷]」
「喵小糖:真自律!我也喜歡看書呢!最近在看《百年孤獨》,小哥哥你看過嗎?」
賈正亮:“……”
百年什么?
他只看過《百年修得同船渡》的歌詞。
「孤獨的狼:略有涉獵。不過我更偏愛東方古典哲學,比如《道德經》,五千言,微言大義。[沉穩]」
反正師父小時候逼他背過一點,應該能唬住人。
「喵小糖:天啊!小哥哥你懂的真多!感覺你是個有深度、有故事的人!和那些只會曬車曬表的男生一點都不一樣![崇拜]」
「孤獨的狼:外在浮華,過眼云煙。有趣的靈魂萬里挑一。[喝茶.jpg]」
賈正亮一邊用腳趾摳著床單,一邊頑強地維持著自己“深沉哲人狼”的人設,和“喵小糖”從詩詞歌賦聊到人生哲學,從星空宇宙聊到奶茶口味。
越聊越火熱,越聊越覺得,網絡另一頭的“喵小糖”,簡直是他夢想中的知性甜美女孩!
善解人意,說話好聽,還崇拜他!
看看!
這才是他賈正亮應有的桃花運!
他完全忘記了照騙的可能性,忽略了網絡人設的水分,沉浸在“孤獨的狼”終于找到“喵小糖”的虛幻甜蜜中。
直到手機電量告急的提示音響起,他才驚覺,已經聊了快兩個小時。
「孤獨的狼:抱歉,有點急事要處理。回聊?[微笑]」
「喵小糖:嗯嗯!小哥哥你先忙!和你聊天好開心!期待下次哦![可愛][揮手]」
賈正亮心滿意足地退出聊天,拿下蒙在頭上的被子,長長舒了口氣,臉上洋溢著一種近乎慈祥的傻笑。
一抬頭,正對上伊麗莎白不知何時摘掉耳機、看過來的冰冷目光。
那目光仿佛在說:哦,一個沉浸在低級虛擬社交中的可悲靈長類。
賈正亮現在心情好,不跟她一般見識,反而得意地挑了挑眉,晃了晃手機,用口型無聲地說:“哥有情況!”
伊麗莎白面無表情地重新戴上耳機,轉身,用后腦勺表達她的不屑。
賈正亮也不惱,美滋滋地給手機插上充電寶,覺得自己黯淡的幫派生活,終于被一縷來自賽博世界的愛情曙光照亮了。
而他沒注意到,遠處,剛剛結束一場“符箓小課堂”的張靈玉,似乎無意間瞥了他一眼,清冷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幾不可查的疑惑。
夏禾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賈正亮那副抱著手機傻樂的模樣,紅唇微勾,湊到張靈玉耳邊,壓低聲音,帶著笑意說了句什么。
張靈玉的耳根,又微微紅了一下,輕輕搖了搖頭。
地下空間,依舊是那副光怪陸離的和諧。
有人沉浸在修煉與悄然滋長的情愫中,有人埋頭于數據與冰冷的現實,還有人,則在網絡的海洋里,捕撈著屬于自己的、真假難辨的粉紅泡泡。
而閉關的密室內,風后奇門的格局,正在無人知曉的深處,緩緩演化,牽動著更遙遠的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