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凡走到蜷縮在地上的波洛面前,蹲下身子,拍了拍他那張因劇痛而扭曲的臉。
“我……我……”波洛疼得話都說不完整,他看著李凡那張近在咫尺的臉,眼神里只剩下了無盡的恐懼。
他怕了。
他是真的怕了。
這個男人,根本不講任何規矩,不按任何常理出牌。
他就是一頭披著人皮的野獸。
“我再問你一遍。”李凡的聲音,像來自九幽地獄的魔音,“服不服?”
“服……我服了……”波洛用盡全身的力氣,從喉嚨里擠出這幾個字。
“跪下。”
波洛掙扎著,用那條完好的右腿支撐著身體,試圖跪起來。
但斷掉的左腿根本用不上力,他試了幾次,都摔倒在地。
“看來你是不想跪啊。”李凡站起身,似乎失去了耐心。
“不!我想!我想跪!”波洛嚇得魂飛魄散,他對著旁邊兩個自已的手下嘶吼道,“你們兩個!還他媽愣著干什么!過來扶我!扶我跪下!”
那兩個士兵如夢初醒,連忙跑過來,一左一右地架起波洛,讓他以一個極其屈辱的姿勢,跪在了李凡的面前。
“磕頭。”
波洛沒有絲毫猶豫,用額頭,重重地磕在滿是石子的地面上。
“咚!”
“爺爺……我錯了……”
“咚!”
“爺爺……我真的錯了……”
“咚!”
“求求您……饒了我……”
三聲響頭磕完,波洛的額頭已經是一片血肉模糊。
他跪在那里,像一條被打斷了脊梁的狗。
李凡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上依然沒有什么表情。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對付這種亡命之徒,你跟他講道理是沒用的。
你只有比他更狠,更不講道理,把他打怕了,打服了,他才會真正地敬畏你。
“奧利維亞。”
“在!老大!”
“帶下去,跟阿貢關一塊兒。找個懂點醫術的,給他那條腿簡單處理一下,別讓他死了。”
“是!”
奧利維亞一揮手,幾個人立刻沖上來,像拖死狗一樣,把波洛和他手下那八十多個士兵,全都押走了。
山路上的血腥味,被晚風一吹,散得到處都是。
戰斗結束了。
勝利的喜悅,在短暫的亢奮之后,迅速被另一種更沉重的情緒所取代。
傷亡。
這場伏擊戰,雖然取得了壓倒性的勝利,但并不是零傷亡。
李凡這邊,死了七個人,重傷了十五個。
死掉的七個人里,有三個是奧利維亞的老部下,跟著他混了好幾年了。
剩下的四個,都是昨晚才從宏圖科技園里被解救出來的“豬仔”。
他們拿到槍還不到二十四個小時。
很多人甚至連怎么正確地換彈匣都還沒學會。
他們只是憑著一腔血勇和對自由的渴望,就沖上了戰場。
然后,就這么死在了這里。
張磊蹲在一個年輕人的尸體旁邊,久久沒有說話。
那個年輕人叫小馬,昨天晚上吃飯的時候,還坐在他旁邊,一邊狼吞虎咽,一邊跟他吹牛,說等回家了,一定要開一家最大的網吧,請所有兄弟免費玩一個月。
現在,他就那么躺在那里,胸口一個巨大的彈孔,眼睛還睜著,仿佛不敢相信自已就這么死了。
張磊的手在抖。
他握著那把從沒開過一槍的沙漠之鷹,第一次感覺到了這塊鐵疙瘩的沉重。
這就是戰爭嗎?
前一秒還在跟你說話的人,下一秒就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尸體。
不遠處,奧利維亞抱著一個滿身是血的兄弟,哭得像個孩子。
那是跟他一起在金三角闖蕩了快十年的過命兄弟。
剛才,為了掩護奧利維亞,他用身體擋住了一顆流彈。
“老大……我們……我們雖然贏了,可是……”周濤走到李凡身邊,看著眼前這片混亂而悲傷的景象,聲音有些低沉。
他當過武警,處理過各種突發事件,也見過血,見過死亡。
但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隊伍。
一群由外行、平民、受害者臨時拼湊起來的隊伍。
他們的士氣,就像沙子堆成的堡壘,一場勝利可以讓他們瞬間凝聚,但一場小小的傷亡,也足以讓他們瞬間崩潰。
他看到,很多剛剛還端著槍吶喊的“戰士”,此刻都放下了武器,臉上帶著迷茫和恐懼。
有人在吐,有人在哭,有人只是呆呆地看著地上的尸體,眼神空洞。
軍心,開始散了。
李凡沒有說話。
他走到那七具被并排放在一起的尸體前,站定。
他看著那些年輕而又陌生的面孔,沉默了幾秒鐘。
然后,他轉過身,面對著那一千多個表情各異的人。
“怎么?死了幾個人,就怕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哭聲和嘈雜聲。
所有人都抬起頭,看向他。
“覺得不值?覺得為了回家,把命丟在這里,虧了?”
李凡的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掃過。
“我告訴你們,從你們決定拿起槍,跟著我干的那一刻起,你們的命,就不再是你們自已的了!”
“你們以為這是什么?拍電影嗎?演習嗎?打輸了可以重來?”
“都他媽給老子聽好了!”
李凡的聲音陡然拔高,像一聲炸雷,在每個人的耳邊響起。
“這是戰爭!”
“是拿命來換命的戰爭!”
“打仗,就會死人!今天死七個,明天可能死七十個,后天可能死一百個!你們當中,有一半的人,可能都活不到看見家門的那一天!”
“現在,誰他媽后悔了,怕了,不想干了,可以!”
李凡一指西邊的山路。
“槍留下,人滾蛋!我絕不攔著!”
“但是你們給我想清楚了!今天你們從這里滾了,明天巴巴塔的人找到你們,你們一樣是死!到時候,你們連死都死得像一條狗!”
操場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李凡這番話給鎮住了。
他們看著李凡那張年輕但卻寫滿冷酷的臉,心里翻江倒海。
是啊。
他們已經沒有退路了。
從拿起槍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沒有回頭路可走了。
不跟著這個男人干下去,他們又能去哪?
在這片吃人的叢林里,一個手無寸鐵的“豬仔”,能活過一天嗎?
“老大說得對!”張磊猛地從地上站了起來,他擦了一把臉上的淚,紅著眼睛吼道,“怕個鳥!死就死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條好漢!總比被那幫畜生關在籠子里當豬狗強!”
“沒錯!干他娘的!跟他們拼了!”
“老大!我們不怕死!我們聽你的!”
人群的情緒,再次被點燃了。
恐懼,被一種更決絕的情緒所取代。
李凡看著這一幕,臉上依然沒什么表情。
一支沒有經歷過死亡的隊伍,永遠算不上真正的隊伍。
只有讓他們親眼看到死亡,感受到戰爭的殘酷,他們才能真正地蛻變。
“很好。”李凡等所有人的聲音都平息下去,才繼續開口。
“戰爭是殘忍的,我不是神仙,我不能保證你們每一個人都能活著回家。”
“我作為你們的老大,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每一次交戰的時候,用我的腦子,用我的方法,盡量減少我們的傷亡。”
“我能做的,就是讓你們的每一次犧牲,都有價值!讓你們的血,不會白流!”
“但這一切,都有一個前提!”
李凡的眼神,變得無比銳利。
“那就是,你們必須,無條件地,服從我的每一個命令!”
“不管你們聽不聽得懂,不管你們理不理解,我的命令,就是天!”
“讓你們沖,你們就得沖!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
“讓你們撤,你們就得撤!就算你老婆在對面脫光了衣服等你!”
“誰敢質疑我的命令,誰敢在戰場上動搖軍心,別怪我李凡,不講情面!”
他從腰間拔出那把繳獲來的沙漠之鷹,對著天空,猛地扣動了扳機。
“砰!”
巨大的槍聲,在山谷里回蕩。
“現在,聽我命令!”
“周濤!”
“到!”周濤猛地挺直了腰桿。
“你帶人,打掃戰場!所有能用的武器彈藥,全部收繳!所有尸體,不管是我們的,還是敵人的,就地掩埋!我要在一個小時之內,讓這條路恢復原樣,看不出任何打過仗的痕跡!”
“是!”
“奧利維亞!”
“在!老大!”
“你帶人,把傷員全部轉移回營地!找最好的醫生,用最好的藥!告訴他們,只要還有一口氣,老子就絕對不會放棄他們任何一個!”
“是!”奧利維亞的眼圈紅了,他用力地點了點頭。
“張磊!”
“到!老大!”張磊把胸膛挺得高高的。
“你,帶著剩下的人,把我們犧牲的這七位兄弟,抬回去。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好好安葬。給他們立碑!”
“是!”張磊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
命令下達完畢,整個隊伍,像一臺重新上緊了發條的機器,高效地運轉了起來。
再也沒有人哭泣,再也沒有人迷茫。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李凡站在路邊,看著這一切,默默地點上了一根煙。
他知道,從今天起,這支隊伍,才算真正有了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