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晨的意念中充滿了無力與悲哀,他引用了一句古老的箴言:“心懷利器,殺心自起。擁有了本不該屬于他們的力量,卻缺乏與之匹配的心性和掌控力,他們開始用這股力量去欺凌、去掠奪、去滿足自己不斷滋生的貪婪。這讓我非常失望?!?/p>
最后,他的意念凝聚成一種深刻的創傷感:“特別是,那些人里面,有一些很不好的人。他們讓我覺得,我提供的是殺人的道具。但是另一方面,他們要告訴我,如果沒有我,他們可能會造成更多的災難?!?/p>
這時朱明玥突然話鋒一轉道:“看來你真的在封閉的環境里待太久了,我們是第一次見面,相識不過片刻,你便將如此重要的、關乎你自身安危和過去隱秘的心里話,幾乎毫無保留地告訴了我。這并非明智之舉?!?/p>
南宮晨因朱明玥在精神鏈接中的話語而面露不解,下意識地看向她。這細微的舉動引起了毒不死的注意。
“嗯?怎么了?”毒不死目光掃過兩人,帶著一絲詢問。
朱明玥面色如常,平靜地回應道:“沒什么,宗主。只是在確認一處微觀能量節點的穩定性,南宮晨的操控非常精妙?!?/p>
同時在精神網絡中,朱明玥繼續道:“你也說了,‘心懷利器,殺心自起’。我甚至懷疑宗主可能是因為不信任你,才不讓你涉足提升修為的領域。那么,你為何如此輕易地,就對我這個陌生人卸下心防?”
“你并不了解我的背景、我真實的想法。你如何能確定,我對你所說的“只想當醫生”抱有同樣的善意?又如何能保證,我不會將你的秘密、你的能力,用于你所不愿看到的方面?但凡我存有半分不利之心,以你現在幾乎不設防的狀態,將會非常被動,甚至可能重蹈在日月帝國的覆轍。你這種輕易信任他人的習慣,很有可能會是你致命的弱點?!?/p>
朱明玥并未停止,繼續剖析著南宮晨當前的處境:“另外,你對本體宗了解多少?你覺得,你留在這個禁地里,辛辛苦苦制作出來的這些藥物,最終能有多少,真正用到外面需要它們的人身上?”
南宮晨的意念帶著不確定:“我聽說本體宗行事憑喜好,亦正亦邪,不太在乎外界的看法……”
朱明玥反問道:“那么,你覺得一個亦正亦邪、資源優先供給自身核心弟子的宗門,會將他最寶貴的、能夠救命的特殊資源,輕易且大量地用于救治宗門之外、那些無關緊要的人嗎?你待在這里,接觸到的病患,永遠只可能是被送進禁地的、情況最危急的少數人。你所謂的當醫生的夢想,其服務范圍,從一開始就被限制在了這個山洞里,局限在了一個極小的圈子里?!?/p>
南宮晨的意念傳來一絲反駁:“朱師姐,你這話,好像是在說宗門的壞話吧?”
“從出生年齡計算,我或許只比你大幾個月。而從加入宗門的時間來看,我才是剛剛入門不到一周的新人。所以,不必叫我師姐。我現在也不是以同門中人的身份勸你?!?/p>
朱明玥:“至于你擔心的,若是外人知曉你的能力會帶來麻煩……這其實根本不是問題。大陸廣袤,即便有人拿著你的畫像,只要你不主動暴露身份,誰又能輕易找到你?對于擁有細胞層面操控能力的你而言,改變容貌、體型,都應該是輕而易舉之事。你留在這里,與其說是為了保護自己,更多的,或許是一種逃避?!?/p>
她的話語尖銳,卻并未帶著指責,更像是一種冷靜的陳述:“當然,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選擇,我無意深究你逃避的根源究竟是什么。只是,以你的天賦,將自己永遠禁錮在這方寸之地,實在過于可惜?!?/p>
最后,她點破了一個雙方心照不宣的事實:“而且,我也相信你確實是自愿留在這里的。因為,若你真想離開,這禁地恐怕根本關不住你。一個能精準操控自身細胞、甚至賦予離體細胞活性的人,這世間的絕大多數物理束縛,對你而言,形同虛設?!?/p>
就在朱明玥進行這番深入靈魂的勸說的同時,兩人聯手進行的救治工作也已接近尾聲。所有人體內頑固的惡性細胞被徹底清除,雖然依舊虛弱,但生命體征已然平穩,臉上恢復了應有的血色。
朱明玥用平常的語氣匯報:“宗主,諸位長老體內的異變細胞已基本清除。但他們元氣大傷,魂力虧空嚴重,后續需要長時間的靜養和滋補,才能逐漸恢復?!?/p>
毒不死看著一位位氣息明顯好轉的老伙計,長長舒了一口氣,重重地點頭:“我明白。能撿回這條命,已是萬幸?!?/p>
這時,一旁的南宮晨開口道:“宗主,我可以制作一些補充元氣、滋養本源的補品,幫助他們更快恢復。就是不知道他們愿不愿意使用?!憋@然他還是對自己“細胞藥物”的接受度心存顧慮。
不等毒不死回答,朱明玥便自然地接過話,對南宮晨說道,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其實,未必需要完全以你的血肉為材料。你可以只作為核心的藥引,提取關鍵的有效成分,再輔以其他常規的藥材進行調和煉制。這樣,既能發揮你能力的特效,也能讓他人在心理上更容易接受。免得讓人望而卻步,耽誤了治療?!?/p>
南宮晨聽了,眼睛微微一亮,點了點頭:“這樣,或許可以。”
然而,說完這些后,南宮晨卻對著毒不死和朱明玥微微行了一禮,輕聲道:“宗主,如果沒什么事,我先回去了。”然后,他便轉身,默默地走向禁地深處,那個他為自己打造的、奢華而孤獨的安全屋。他的背影看上去依舊有些單薄和落寞,仿佛朱明玥那番話語并未產生任何效果。
……
天魂帝國首都,天斗城,華燈初上。
城內一間裝潢典雅、靜謐舒適的賓館房間內,柔和的魂導燈散發著溫暖的光暈。白雪凝放下手中的茶杯,有些不解地看向臨窗而立的朱明玥。窗外,天斗城的夜市才剛剛開始喧鬧,人流如織,充滿了活力。
白雪凝輕聲開口問道:“你向來不會在無關緊要的事情上浪費時間。按照我們的行程和你的習慣,此刻我們應該已經在前往落日森林的路上了。天色還早著呢,怎么突然想著在這里住上一晚?”
朱明玥沒有回頭,她那雙仿佛能洞悉萬物本質的眼眸,正透過玻璃,俯瞰著下方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她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沉靜,嘴角噙著一絲難以捉摸的弧度。
“沒什么,”她回答得云淡風輕,“只是看見了感興趣的事物而已?!?/p>
此時正值各大學院放假的時期,天斗城內來自各地的年輕魂師面孔也多了起來。她們此行的目的地,是那傳說中的聚寶盆——冰火兩儀眼。
聽到朱明玥的回答,白雪凝微微歪頭道:“你一定早就讓另一個自己去看過了吧?冰火兩儀眼,否則,你前些日子發表的那篇關于‘人造冰火兩儀眼可行性初探’是怎么回事。這放在以前,可是人類魂師想都不敢想的事情?!?/p>
朱明玥平靜地承認道:“上次去本體宗的時候,順路去了一趟。畢竟這兩個地方都在天魂帝國境內,也不算繞遠?!?/p>
她頓了頓,補充道:“不過,我也只是在外圍,用‘真實之眼’遠距離觀察了一下能量流轉和天地元氣的匯聚方式,本體并沒有真正進入核心區域。那”
她的語氣一如既往的冷靜,然而,就在她話音剛落的瞬間,朱明玥的視線再次投向窗外某個特定的方向,原本平靜無波的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漣漪。
她輕聲說道:“那個人回來了?!?/p>
白雪凝疑惑地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卻只看到街角涌動的人潮:“你說的是誰?”
朱明玥的嘴角重新勾起那抹意味深長的弧度,目光仿佛穿透了層層建筑,鎖定在了某個目標身上。
“現任唐門門主,唐雅?!彼従復鲁鲞@個名字。
她回過頭,看向白雪凝道:“你也說了,天色還早。既然碰上了,我們去拜訪一下吧?!?/p>
“你特意留在這里一晚就是為了見她?”
“碰巧看到了唐門這個招牌名字而已?!?/p>
天斗城,一條不算繁華的街道盡頭。
一塊略顯陳舊,卻擦拭得干干凈凈的牌匾懸掛在一座不大不小的宅院門楣之上——“唐門”。
這兩個字,曾在大陸歷史上留下過濃墨重彩的篇章,象征著萬年前的輝煌與傳奇。然而時過境遷,如今這塊招牌懸掛于此,雖不至于破敗,卻也與周圍尋常民居無異,再也難引人側目,更別提重現昔日榮光。門庭冷落,里面空無一人,只有風吹過時,帶起的幾分寂寥。
一道嬌小而略顯單薄的身影,在夕陽的余暉中,默默地走到了這扇門前。一頭黑色的長發束在腦后,面容清秀卻帶著超越年齡的疲憊與堅毅。她,就是唐雅,如今唐門的門主,一個年僅十五歲的少女。
無論付出怎樣的代價,都一定要讓唐門重現輝煌——這個念頭如同最熾熱的火焰,在她心中熊熊燃燒,支撐著她從史萊克學院退學,義無反顧地回到這天斗城。
按照唐雅本來的計劃,她打算先在天斗城扎穩腳跟,然后再重開唐門、招收弟子。至少要先把基礎打下來,然后再等貝貝、霍雨浩他們學成前來,重振唐門聲威。
但她太天真了。
她曾以為,憑借著自己的一腔熱血、一往無前的決心,就能披荊斬棘,重振唐門。然而現實遠比她想象的更為殘酷,在她歸來后不久,現實便給了她冰冷而殘酷的打擊。
首先便是金錢。她帶回來的積蓄不算少,那是她省吃儉用,甚至有些還是貝貝塞給她的。雖然購置下這處作為唐門根基的房產后,依然剩余不少,但問題是入不敷出。
不準確來說已經不是入不敷出了,唐雅坐在燈下,仔細計算著未來重建宗門、招募弟子、日常運轉所需的開銷,越算,心越沉。她這才意識到了一個此前被熱血掩蓋的、極為現實且嚴峻的問題——在未來很長很長一段時間內,唐門,很可能沒有任何收入。
她總不能跑回史萊克學院,去找貝貝要錢啊。貝貝給她的那些,有一部分還是他家族的資助。唐雅內心的驕傲,也不允許她這么做。
其次,是人脈。
當初她離開天斗城時不過十歲稚齡,如今歸來也才剛滿十五。一個十五歲的少女,在這座龐大而復雜的帝國都城中舉目無親,那種深入骨髓的孤獨,只有在夜深人靜時,才會肆無忌憚地啃噬著她的心。
她也曾鼓起勇氣,嘗試去尋找那些記憶中與父母交好、與唐門有舊的故人。可結果,那些人見到她,簡直如同躲避瘟疫一般,唯恐避之不及。敷衍、推脫,甚至直接閉門不見。
雪上加霜的是,由于她過于沖動直接回來的消息,自然會傳到了那個憑借不光彩手段奪走了唐門最后基業的小宗門耳中。于是,無形的排擠和打壓從四面八方涌來。哪怕是上街購買一些日常所需的用品,那些商販在認出她后,都會有意無意地提價。
這一天,依舊是毫無進展的一天。唐雅拖著疲憊的身心回到這間冷清的宅邸,從隨身攜帶的包裹里,小心翼翼地取出幾件父母的遺物。她輕輕摩挲著,試圖從這些冰冷的物件上汲取一絲家的溫暖和堅持下去的勇氣。
就在這時,門口響起了清脆而規律的敲門聲。
唐雅微微一怔,這個時間,會是誰?她收斂起臉上的脆弱,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平靜一些,然后走上前,打開了門。
門外,站著兩位氣質超凡脫俗的女子。一位眼神通透仿佛能看穿一切,另一位清冷出塵如冰雪。正是朱明玥和白雪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