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間榻上,王程依舊閉目盤坐。
但從楚云帆翻墻入院的那一刻起,他的五感便已鎖定這道黑影。
當那縷青色靈力透窗而入時,王程的睫毛幾不可查地顫了顫。
“筑基期……劍修。”
他在心中迅速判斷。
而且,此人的目標很明確。
不是財物,是內室。
王程的眼底掠過一絲寒意。
內室里,林黛玉睡得正沉。
白日初入煉氣,又飲了靈酒,她睡得比往常更深些。
楚云帆站在床前三步處,看著這張睡顏,心中竟無端生出一絲罪惡感。
太美了。
美得不染塵埃,像是月宮仙子誤落凡塵。
他忽然理解師叔祖為何如此執著——這般靈秀的女子,確實值得元嬰大修士放下身段死纏爛打。
但……
“得罪了。”
楚云帆在心中暗道,伸手向前探去。
他的動作很輕,五指張開,掌心有淡淡的青色靈光流轉——這是《青元劍訣》中的“縛靈手”,用于制敵擒拿,此刻用來“劫人”,倒也合適。
就在指尖即將觸及林黛玉肩頭的瞬間——
“砰!”
身后的房門被一股巨力轟然撞開!
木屑紛飛中,一道玄色身影如炮彈般沖入內室,速度快得在楚云帆的神識中都只留下一道殘影!
楚云帆心中大駭,幾乎是本能地收手后撤,同時腰間長劍“鏘”然出鞘!
劍光如秋水,在月色下泛起寒芒。
然而那道玄色身影根本不給他出劍的機會。
王程人在半空,右腿如鋼鞭般橫掃,帶著呼嘯的破風聲,直取楚云帆腰腹!
這一腿太快,太猛!
楚云帆甚至來不及施展劍訣,只能橫劍格擋。
“鐺——!!!”
腿劍相交,竟發出金鐵交鳴的巨響!
楚云帆只覺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從劍身上傳來,震得他虎口發麻,長劍險些脫手!
整個人更是被這股巨力帶得踉蹌后退三步,撞翻了身后的圓凳。
“什么人?!”
他厲聲喝問,聲音刻意壓低,帶著幾分“淫賊”該有的色厲內荏。
王程落地,擋在林黛玉床前,身形如山。
月光從破開的房門照進來,映亮他的側臉。
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雙眼睛冷得像冰封的寒潭。
“這話該我問你。”
王程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夜闖民宅,意欲何為?”
楚云帆定了定神,按照師叔祖教的說辭,故意發出幾聲淫笑:“嘿嘿……小娘子生得標致,大爺我今夜特來……”
話音未落,王程動了。
這一次,楚云帆看清了他的動作——不是法術,不是身法,就是最純粹的肉體爆發力!
一步踏出,青磚地面龜裂!
拳頭破空,不帶任何靈光,卻讓楚云帆感到頭皮發麻!
“好快!”
楚云帆不敢再托大,長劍一抖,青蒙蒙的劍光亮起,正是《青元劍訣》第一式“青松迎客”。
這一式本是守招,劍光如松針般綿密,能防住周身要害。
然而王程的拳頭根本無視劍光,直直轟入那片青色劍幕!
“砰砰砰砰——!”
拳劍碰撞聲如暴雨打芭蕉!
楚云帆越打越心驚。
他的劍,每一擊都灌注了筑基期的靈力,尋常法器都能劈開。
可打在那雙肉拳上,卻只留下一道道白痕,連皮都沒破!
而對方的拳頭,每一擊都重若千鈞,震得他手臂發麻,經脈隱隱作痛。
“這到底是什么怪物?!”
楚云帆心中叫苦。
內室里空間狹小,不利于劍法施展。
楚云帆且戰且退,想將戰場引到院中。
王程卻像看穿了他的意圖,拳勢陡然加快,如狂風暴雨般將他死死壓在內室角落。
“鐺!”
又是一記重拳轟在劍身上。
楚云帆終于握不住劍,長劍脫手飛出,“哐當”一聲插在梁柱上,劍身兀自震顫不休。
“你——”楚云帆又驚又怒。
失去長劍,他一身劍道修為去了七成。
但筑基修士畢竟是筑基修士,他咬牙掐訣,口中念念有詞,雙手間青色靈光暴漲——
“青藤縛!”
七八道青色藤蔓虛影自他掌心飛出,如靈蛇般纏向王程四肢。
這是木系低階法術,束縛力極強,便是筑基體修被纏住也需費些功夫掙脫。
王程卻看都不看那些藤蔓,身形一晃,竟從藤蔓的縫隙中穿過,一拳直搗楚云帆面門!
“什么?!”楚云帆瞳孔驟縮。
他從未見過有人能用純肉身速度避開法術鎖定!
倉促間,他只能雙臂交叉護在胸前。
“砰!”
拳頭結結實實轟在小臂上。
“咔嚓!”
清晰的骨裂聲響起。
楚云帆慘叫一聲,整個人倒飛出去,撞破窗戶摔入院中,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才勉強穩住身形。
他掙扎著爬起來,左臂軟軟垂下,顯然已經斷了。
蒙面黑巾下,他的臉因疼痛和屈辱而扭曲。
筑基修士,道吾宗親傳弟子,流云劍楚云帆——竟然被一個“凡人”打斷手臂?!
院中月光如洗。
王程緩步走出破敗的房門,玄色勁裝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他看了一眼插在梁柱上的長劍,又看向院中狼狽的楚云帆,眼中沒有任何情緒。
“還要打么?”他問。
楚云帆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黑巾下的眼神變得猙獰。
他徹底被激怒了。
什么試探,什么演戲,去他媽的!
他現在只想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知道,筑基修士——不可辱!
“找死!”
楚云帆厲喝一聲,右手在腰間儲物袋上一拍。
一道金光飛出,在空中滴溜溜一轉,化作一面巴掌大小的金色銅鏡。
鏡面古樸,邊緣刻著云紋,背面嵌著一顆鴿卵大的紅色寶石。
下品法器——赤炎鏡!
這是他筑基時師尊所賜,能射出“赤炎真火”,威力堪比筑基中期修士的全力一擊。
平日里珍惜異常,輕易不肯動用。
但此刻,他顧不得了。
“赤炎真火,焚!”
楚云帆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鏡面上。
鏡背的紅寶石驟然亮起,鏡面射出一道碗口粗的赤紅色火柱,帶著灼熱的高溫,直撲王程!
火柱所過之處,空氣扭曲,竹葉瞬間焦枯,青磚地面被烤得噼啪作響。
這一擊,已是他壓箱底的手段。
王程終于動了容。
他能在對方催動法器的瞬間,感受到那股熾烈狂暴的能量波動——這火,能傷他。
但他沒有退。
不僅沒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右拳后拉,全身肌肉如弓弦般繃緊。
然后,一拳轟出!
不是對著火柱,是對著那面赤炎鏡!
“他瘋了?!”楚云帆幾乎要叫出來。
赤炎真火連精鐵都能熔化,血肉之軀怎么可能硬抗?
然而下一刻,他看到了此生難忘的一幕。
王程的拳頭在觸及火柱的瞬間,皮膚表面泛起一層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暗金色光澤。
火柱與拳頭碰撞,發出“嗤嗤”的灼燒聲,卻無法前進分毫!
那道暗金色光澤如同最堅韌的鎧甲,將赤炎真火死死擋在外面!
王程的拳勢不減,穿過火柱,狠狠砸在赤炎鏡的鏡面上!
“鐺——!!!”
震耳欲聾的巨響!
赤炎鏡劇顫,鏡面上出現蛛網般的裂紋,背面的紅寶石“啪”地一聲碎裂!
火柱瞬間熄滅。
法器……碎了?
楚云帆呆呆地看著手中黯淡無光、布滿裂紋的銅鏡,大腦一片空白。
這可是中品法器啊!
筑基修士溫養多年的本命法器,竟然被一拳打碎了?
“不可能……這不可能……”他喃喃自語,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王程收回拳頭,手背上被真火灼燒的皮膚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
他甩了甩手,看向楚云帆,眼神依舊平靜。
“現在,可以說了么?”他問,“誰派你來的?”
楚云帆猛然驚醒。
他看著王程步步逼近,心中終于涌起恐懼。
打不過。
真的打不過。
這哪里是凡人?分明是人形兇獸!
“我……我……”
他張了張嘴,想按師叔祖教的繼續說“見色起意”,卻怎么也說不出口。
王程在他身前五步處停下,目光如刀:“你不說,我也有辦法知道。”
話音剛落,他身形再次消失。
楚云帆心中警鈴大作,幾乎是本能地向后疾退,同時左手在儲物袋中亂摸,想找張遁符逃命。
然而已經晚了。
王程如鬼魅般出現在他身側,右手并指如刀,切向他脖頸!
這一擊若是切中,楚云帆毫不懷疑自已的脖子會像枯枝一樣斷裂。
“師叔祖救命——!!!”
生死關頭,他再也顧不得什么面子,扯著嗓子嘶聲大喊。
話音落下的瞬間,院中忽然刮起一陣清風。
清風過處,竹葉靜止,月光凝滯。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慢了下來。
王程的手刀停在楚云帆脖頸前三寸處,再也無法前進分毫——不是他不想,而是整條手臂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禁錮在空中。
“哎呀呀,打打殺殺的多不好。”
熟悉的聲音從院墻上傳來。
瘋老道不知何時坐在了墻頭,翹著二郎腿,手里拎著酒葫蘆,正一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表情。
“道爺我就離開一會兒,你們怎么就打成這樣了?”
王程緩緩收手,那股禁錮之力也隨之消失。
他轉頭看向瘋老道,眼神深邃:“前輩,這是何意?”
瘋老道從墻頭跳下來,拍拍道袍上的灰,走到楚云帆身邊,踢了踢他:“沒用的東西,讓你演個戲都演不好。”
楚云帆扯下蒙面黑巾,露出一張鼻青臉腫、嘴角帶血的臉,委屈得差點哭出來:“師叔祖,您可沒說……他這么能打啊!”
“廢話,道爺我要知道他能打碎赤炎鏡,還讓你來送死?”
瘋老道翻了個白眼,又看向王程,搓著手嘿嘿笑道:“小子,誤會,都是誤會!”
王程面無表情:“誤會?”
“對對對,誤會!”
瘋老道臉不紅心不跳地扯謊,“這小子是道爺我的師侄,道吾宗親傳弟子楚云帆。
道爺我讓他來……呃,來試試你的身手!對,試試身手!”
“試試身手,需要夜闖內室,對我夫人出手?”王程的聲音冷了下來。
瘋老道一滯,隨即眼珠一轉,又有了說辭:“這不是……這不是想看看你小子的應變能力嘛!修真界險惡,道爺我這是給你們夫妻倆提前上課!免費的!”
王程沉默地看著他,半晌,才緩緩道:“那前輩試出什么了?”
“試出來了!試出來了!”
瘋老道一拍大腿,小眼睛里放出光來,“你小子絕對是個寶貝!不,是怪物!道爺我活了一千多年,就沒見過你這樣的!”
他繞著王程轉圈,像看什么稀世珍寶:“肉身硬撼赤炎真火,一拳打碎中品法器……小子,你跟道爺說實話,你到底是什么修為?”
王程淡淡道:“沒有修為。”
“放屁!”
瘋老道跳腳,“沒修為你能打碎赤炎鏡?你知道那玩意兒多硬嗎?筑基中期的體修都未必能一拳打碎!”
王程不再解釋,轉身走向內室:“前輩若無事,便請回吧。今夜之事,我不希望再有第二次。”
“別別別!”
瘋老道連忙攔住他,搓著手,笑得像只偷到雞的老狐貍:“小子,咱們打個商量。你拜道爺我為師,道爺我傳你一套絕世煉體功法,保你三百年內肉身成圣,怎么樣?”
王程腳步不停:“不怎么樣。”
“那……那讓你夫人拜師?她拜師,你當個記名弟子?”
“不。”
“你這小子怎么油鹽不進!”
瘋老道氣得胡子亂翹,“你知道道吾宗的太上長老收徒,多少人求都求不來嗎?”
王程在房門口停下,回頭看他一眼:“前輩若真想收徒,城中適齡少年多得是,何必在我們身上浪費時間。”
說罷,他走進內室,關上了門。
留下瘋老道和楚云帆在院中面面相覷。
楚云帆捂著斷臂,齜牙咧嘴地湊過來:“師叔祖,現在怎么辦?”
“怎么辦?涼拌!”
瘋老道沒好氣地瞪他一眼,從懷里摸出個玉瓶扔過去,“接骨丹,自已敷上。沒用的東西,連個凡人都打不過。”
楚云帆接過丹藥,委屈得快哭了:“師叔祖,那哪是凡人啊……您見過能打碎赤炎鏡的凡人嗎?”
瘋老道不說話了。
他望著緊閉的房門,小眼睛瞇成一條縫。
良久,他才低聲嘀咕:“是啊……哪是凡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