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熠然看見了根之堅國的黑霧，與那些扭曲的林地。

　　同時，也看見了林地最深處的東西，它瑩白如玉，又盤根錯節如藤蔓。

　　那是無數的增生物共同作用的結果，那本該神圣的、無暇的東西，如今就像是被克蘇魯浸染了一樣。

　　舒熠然感覺渾身發冷，它早該死去了，可那些增生物說明它還蘊藏有類似于生機的東西。

　　那本該是個頭骨，莊嚴的、神秘的、屬于龍的頭骨。

　　能與陳念雨的領域共鳴，把他乃至于阿娜特都隔絕這么久，骸骨的身份呼之欲出。

　　這是白王的遺骨，在那無窮無盡的刑罰之后，這位通天徹地的神明還有遺骨留下，舒熠然曾經燃盡了白王的圣杯和圣骸，盡可能在抹去白王的影響，可看到這具頭骨的時候，他就知道有些東西注定是無用功。

　　至尊存在的痕跡，永遠都難以被抹消，彷佛自然規律，無可忽視。

　　舒熠然久久地凝視著這殘余的骨骸，心想這真是個大手筆，他也看見了頭骨后方彷佛睡著了一樣的人，那是陳念雨，她并不算年輕，但是容貌依然是美麗的樣子。

　　他當然會感到熟悉，舒熠然曾經短暫地握有白王的權能，與眼前這具介于生與死之間的骸骨同源，白王的殘余影響固執地盤踞在祂的尸身中，久久不肯消散。

　　舒熠然踏前一步，他感慨于之前那一連串幻境的力量，驚嘆于白王的茍延殘喘的能力，但他并不畏懼這具殘骨。真要說起來，他也算半個不肯入土的老古董，誰都是春風吹又生的鬼魂，彼此之間可沒法上演空城計。

　　他從虛幻中掙脫出來，卻直接掙脫開了白王的影響，陳念雨自身也被白王的力量所牽引，她的那些虛幻人格無法再影響到夢境之外的人。

　　陳念雨是個棋子，她的力量剛好能與白王的力量所共鳴，以至于能困住舒熠然本身。那么引導陳念雨的人必然需要的時間，那些人不希望舒熠然在這段時間里能自由活動。

　　那就絕不會只是為了一天兩天的短暫時光，在他陷入虛幻的這么多年的人生里，實際上的時間又過去了多久？學院應該早就組織過救援隊了，他們是否也被困在了虛假的真實之中？

　　舒熠然抬起了手，白熾色的電光在他的掌心匯聚，毀掉白王的遺骨，這擴散的無邊無際的領域就會消散，陳念雨自己是撐不起來這樣的力量的。

　　他看向陳念雨，卻正好與一雙全黑的、沒有眼白的眼睛四目相對。

　　【故事的開始，是一次拙劣的模仿。】

　　舒熠然看見了那些東西，那些在過去的歲月里發酵的、不肯消散的情緒。

　　那是怒火與哀傷，故事的最后只有小小的女孩站在火焰里，在她的身邊，一個又一個的人影從灰燼里站起來。

　　這不是什么更進一層的幻境，只是一個完整的故事，一個有關于曾經天真過的愛麗絲的故事，這個故事很長，長到剛經歷過一場“人生”的舒熠然幾乎感覺到了不堪重負。

　　在陳念雨那復雜的、分裂的人格里，代表她自己的，竟然是那個小小的愛麗絲，她把陳念雨的一生展現給了舒熠然，希望他幫忙記住她并不是天生的瘋子。因為這是愛麗絲的意愿，琳達也無法干涉。

　　陳念雨的精神疾病，是從小被藥劑誘導出來的，她的精神問題反而加強了她的言靈，這份潛能又被人所看重，在她幾乎要恢復正常的成年時期，有人一手造就了她的徹底崩潰和人格失衡。

　　為的只是驗證一種可能性，和留下一個能激活白王遺骨的手段。

　　【如果是你的話……幫我把這些帶給他們。】火焰中的小小愛麗絲抬起頭，眼中流下血一樣的淚，【問問他們，陳念雨這個人，為什么要被誕生出來？】

　　“我記住了。”舒熠然說，“我會讓那些人看到的。”

　　舒熠然暫時不想去回憶這個龐大的故事，可他會去遵守這份遺愿，終有一日，他會扯著那些人的衣領，讓他們把自己釀造的苦果吞下去。

　　幕后的人大概想不到舒熠然能看到陳念雨的過去，愛麗絲這個主人格已經衰弱到幾乎無法對外交流的地步，就像他們想不到舒熠然會擁有一個死人留下的眼睛。

　　陳念雨小時候的實驗，竟然就是為了人造一個未來視出來，她失敗了，可她的眼睛也很特殊，能讓真正擁有未來視的舒熠然看見了愛麗絲所講述的故事，還誠實地記錄下了這份……怒火。

　　如果愛麗絲愿意，這份怒火甚至能再困住舒熠然很久。

　　陳家的實驗肯定是有進展的，畢竟陳罄月和陳墨瞳都是弗里嘉實驗的計劃產物，她們都不認為自己和陳家是一丘之貉，可她們之前或許一直都處于陳家的視線之內。陳念雨，應該就是弗里嘉實驗的對照組。

　　陳家和加圖索家，這兩個家族都有人該被放在火刑架上。

　　無與倫比的雷霆之力爆發出來，根之堅國在此刻像是被太陽所點亮，雷霆如同火舌舔舐著白王的頭骨，精神元素混亂地震蕩著，整個尼伯龍根像是迎來了世界末日。

　　“哥哥？”阿娜特的聲音終于響起，如今的她也會被白王的力量所困住，“好在你醒了，不枉費我那么大的力氣。”

　　虛幻世界里那些不合理的能讓舒熠然有所懷疑的地方，基本都是她的手筆，但當真正屬于白王的殘余被激發，衰弱至此的她也沒辦法直接跳開海量的精神元素讓舒熠然清醒過來。

　　舒熠然只是維持著雷霆的釋放，那巨大的屬于白王的頭骨上終于開始出現明顯的裂紋。

　　“哥哥……你要干什么？”連阿娜特的聲音里都帶上了幾分驚訝。

　　“給自己找個抗性。”舒熠然堅定地說，“有人把這份大禮送上門來了，不接受是不是不太好？”

　　他把手貼在了白王的頭骨上，感覺到了那死去了的、但依然殘余有力量的基因。

　　細密的、精巧的白絲從他的皮膚中鉆了出來，龍蜘蛛都能做到的事情如今的舒熠然當然也能做到，他越來越像是真正的龍，同時他還自帶極強的基因吞噬同化能力，龍血的毒性對他而言只是刺激一些的調味料。

　　白絲籠罩了這巨大的小山一樣的頭骨，蠕蟲般吞噬著其中還能被刮下來的每一點一滴，將那些還攜帶有信息的遺傳因子吞噬掉，轉化為主體的能量和進化的素材。

　　曾經最古老的白王的力量到底能有多強？

　　這一點如今的舒熠然依然無法想象，相隔了這么漫長的時間，這份骨頭里的基因依然足以他完成些許的進化，而這僅僅只是一個頭骨，并不是可能蘊含有力量的、屬于身軀的龍骨十字。

　　所以當年康斯坦丁在京都大費周折，想要掩藏的恐怕不僅僅只是夜之食原和其中的鎮器，如今的舒熠然終于意識到了這一點。

　　根之堅國會隔著這么遠的現實空間距離發生所謂對于夜之食原的倒灌，究其原因恐怕是白王骨骸之間彼此的吸引力，這也能說明當初的初代月讀等人是怎么憑借混血種之身建造起尼伯龍根的！

　　這件事才是京都最大的秘密，也是康斯坦丁所藏起來的，連太陰和芬里厄兩個龍王親至都沒能找到這方面的信息。

　　但有人早就知道，并且布下了局，一直等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