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M市最大的國營百貨商店里,人潮涌動。
售貨員撥打算盤的清脆聲響,與顧客們帶著各種方言的討價-還價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八十年代龍國獨有的、充滿活力的市井交響。
艾米麗·卡特的存在,像是一滴滴入清湯的油,吸引著周圍人的目光。
她穿著一件在當時看來頗為時髦的淺色襯衫和一條牛仔褲,金色的短發在略顯灰暗的人群中格外醒目。
在這個很少能見到外國人的內陸城市,她高挑的身材和深刻的五官,本身就是一張最引人注目的“通行證”。
她沒有試圖融入,而是巧妙地利用了這種“被圍觀”的狀態。
她臉上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對這個陌生國度充滿善意的好奇與些許不知所措。
這種表情能輕易地消除當地人潛在的警惕心。
她像一個真正的外國游客或留學生,手里拿著一本《漢英常用詞匯手冊》,不時地向周圍投去求助般的微笑。
沒有人會將這個看起來友善、開放,甚至有些笨拙的“老外”,與中央情報局最頂尖的心理操縱專家聯系在一起。
她將自己置于聚光燈下,反而獲得了最好的掩護。
她的中文帶著一絲可以被誤認為是云貴地區某個偏遠縣城的口音,每一個細微的表情和動作,都經過了精心的設計和演練。
她沒有急于尋找任何特定的目標,而是像一個真正的顧客那樣,在各個柜臺間慢慢地閑逛。
她的眼睛掃過玻璃柜臺里陳列的“永久牌”自行車、“蝴蝶牌”縫紉機,耳朵卻像最高效的過濾器,自動忽略掉那些家長里短的閑聊,精準地捕捉著那些可能帶有價值的詞匯。
“……我們單位分的房子太小……”
“……這次出差,領導讓帶點土特產回去……”
她耐心地觀察著每一個前來購物的人,特別是那些衣著相對整潔、出手略顯闊綽、交談中會不經意提到“單位”、“任務”、“出差”等詞匯的中年男人。
這些人,是她漁網中的潛在目標。
一個小時過去了,艾米麗的耐心得到了回報。
她的目光,最終鎖定在無線電柜臺前一個正在猶豫不決的中年男人身上。
男人大約四十多歲,穿著一身半舊的中山裝,手腕上戴著一塊上海牌手表。
這是個有社會地位的男人。
艾米麗得出了這樣一個結論。
但他微黑的膚色和粗糙的雙手,特別是那洗得很干凈但指甲縫里依然殘留著一絲黑色油污的袖口,都說明他并非純粹的機關干部,更像是一個與工業生產打交道的技術人員或管理人員。
“同志,這個‘紅燈牌’的和這個‘熊貓牌’的,到底哪個收音效果好?”男人操著一口標準的普通話,向無精打采的售貨員問道。
“都差不多,看你要哪個了。”售貨員頭也不抬地回答。
“我是要帶回我們廠里去的,山里信號不好,得要個靈敏度高的。”男人繼續說道。
艾米麗的心跳微微加速。
就是他了。
她不動聲色地湊了過去,裝作也在挑選收音機,耳朵卻全力捕捉著男人的每一句話。
男人似乎有些選擇困難,自言自語地抱怨著:“唉,廠里催得急,這趟出來要辦的事太多了,光買這個就耽誤半天……”
艾米麗記下了他的相貌特征和說話的語調,然后悄悄地退開,像一滴水一樣,重新匯入人群,等待著最佳的出擊時機。
獵物即將走出森林,進入她精心布置的陷阱。
男人最終還是下定了決心,買下了那臺價格更貴的“熊貓牌”收音機。售貨員用牛皮紙和細麻繩將盒子仔細地捆好,他小心翼翼地提著,臉上帶著完成任務的滿足感,朝著百貨商店的大門走去。
艾米麗算準了時機。
她站在門口,手里拿著一張KM市的地圖,臉上露出極度困惑的表情,嘴里用生硬的中文念念有詞。
就在男人邁出大門的那一刻,艾米麗像是終于下定了決心,快步上前,用帶著濃重外國口音的中文問道:“請問,先生,這個……這個地方,怎么走?”
她的動作略顯急切,加上對周圍環境的不熟悉,腳下被一塊不平整的地磚絆了一下,身體一個趔趄,正好撞在了男人的胳膊上。
“哎呀!”艾米麗驚呼一聲,手里的東西頓時散落一地。
一本厚厚的《漢英詞典》,幾張印著翠湖風景的明信片,還有一個在當時極為罕見的、銀白色的索尼隨身聽(Walkman),耳機線纏繞在一起,摔在了地上。
這突如其來的意外,以及一個金發碧眼的外國人當眾摔倒,立刻吸引了周圍所有人的目光。
正如艾米麗所預料的那樣,這個提著收音機的中年男人沒有像其他人一樣只是好奇地圍觀,而是立刻展現出了那個年代中國人特有的、對“外國友人”的熱情和責任感。
他把自己的收音機小心地放在一旁,立刻蹲下身。
“Miss, are you okay?”
他用一口帶著濃重口音的、試探性的英語問道,同時伸手去撿那個看起來很貴重的隨身聽。
“Oh, I'm fine, thank you.”
艾米麗用英語回答了一句,隨即又換回了那蹩腳的中文,臉上帶著歉意和窘迫,“對不起,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手忙腳亂地去撿地上的詞典和明信片。
男人已經把那個隨身聽撿了起來,他好奇地打量著這個精巧的金屬盒子,然后遞給艾米麗。
“謝謝,太謝謝您了。”艾米麗接過東西,連聲道謝。
“不客氣,不客氣。”男人擺了擺手,笑容很和善,“你,是來旅游的?”
“不,我是……學生,在大學里學習中文。”艾米麗指了指自己的詞典,試圖解釋。
“哦,留學生!”男人恍然大悟,臉上的熱情又多了幾分。
能和一個外國留學生說上話,在當時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
艾米麗拿起那個隨身聽,按了一下播放鍵,又沮喪地搖了搖頭,用手敲了敲外殼,臉上露出苦惱的表情。
“唉,它……壞了。不響了。”
“壞了?”男人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
他對這個來自資本主義世界的高科技玩意兒充滿了好奇。“我能看看嗎?”
“當然。”艾米麗立刻遞了過去。
男人拿在手里翻來覆去地看,甚至還學著艾米麗的樣子按了按那幾個按鍵。作為一名軍工廠的采購科長,他雖然不懂維修,但對這些精密的工業品有著天然的興趣。
“這個東西,很貴吧?是腳盆雞的?”他問道。
“是的,腳盆雞的。我父親送給我的禮物。”艾米麗的語氣里帶著一絲傷感,“現在它壞了,我不知道去哪里修。”
“嗨,這種精密的進口貨,是難修。”男人深有同感地嘆了口氣,順勢打開了話匣子,“不瞞你說,我們廠里最近也為這事頭疼。新上了一批德國的設備,好用是好用,可里面的電子零件金貴得很,壞了一個,我們都修不了,只能想辦法從國外買。我這幾天跑斷了腿,嘴皮子都磨破了,才搞到一小半。”
“你們的工廠……也用進口設備?”艾米麗的藍色眼睛里,流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和好奇。
這種來自“先進國家”友人的驚訝,極大地滿足了男人的自豪感。
他挺了挺胸膛,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神秘感說道:“那是,我們‘鳳凰廠’,那可是保密單位,專門給部隊做……嗯,做大家伙的。”
“鳳凰廠?”艾米麗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歪著頭,用她那蹩腳的中文努力理解著,“是做……拖拉機嗎?還是大卡車?”
“哈哈,比那個厲害多了!”男人被她天真的猜測逗笑了,警惕心也隨之放了下來,“那可不能說,有紀律的。反正,都是好東西。不過說真的,最近廠里是真忙,主要是來了個年輕人,可厲害了,腦子跟我們不一樣。”
“年輕人?”
“對,二十多歲,大家都叫他……姜工。”男人像是說起一件廠里的奇聞異事,“好多我們這些老師傅搞不懂的新東西,都是他搗鼓出來的。就是他設計的那些東西,才需要那么多稀奇古怪的進口零件,把我們采購科的腿都快跑斷了。”
艾米麗將“姜工”這個名字,牢牢地刻在了心里。
與此同時,在幾百米外一棟不起眼的居民樓里,羅伯特·米勒正戴著耳機,神情專注地盯著面前一臺儀器的示波器。
一個偽裝成普通望遠鏡的高靈敏度定向拾音器,正對著百貨商店門口的方向,將艾米麗和王科長的每一句對話,都清晰地傳送回來。
哈里森坐在一旁,手里拿著一支筆,在一張KM市地圖上,冷靜地記錄、分析著剛剛獲取的每一條信息。
“鳳凰廠,保密單位,為軍方服務,近期有高強度項目,核心人物是一個年輕的‘姜工’。”哈里森在筆記本上寫下這幾行字,初步的目標畫像已經清晰了。
就在這時,米勒突然皺起了眉頭。
他摘下一只耳機,用手指了指儀器的屏幕,對哈里森說:“頭兒,有點不對勁。”
“怎么了?”
“在我的監聽頻率附近,有一個非常微弱的、不穩定的信號源。”米勒的聲音壓得很低,“有人也在監聽他們。技術很高明,信號經過了偽裝和跳頻處理,但他們的設備似乎不如我們的,功率和穩定性都差了一個等級。要不是我們離得近,幾乎發現不了。”
哈里森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百貨商店門口,艾米麗的“偶遇”已經接近尾聲。
“王先生,真是太謝謝您了,今天不光幫了我,還跟我聊了這么多。”艾米麗用她那獨特的、真誠的外國口音說道。
“別客氣,叫我王大哥就行。”被一個外國人稱呼“先生”,王科長顯得很高興,也有些不習慣。
“王大哥,”艾米麗指了指手里的隨身聽,苦惱地說,“這個東西,您知道哪里可能修好嗎?”
“這個……我也不清楚。不過你可以去青年路那邊的無線電修理部問問,那里師傅手藝好,說不定有辦法。”王科長熱心地指點道。
“太好了!王大哥,為了感謝你,我想請你去我們留學生住的酒店喝杯咖啡,可以嗎?我們那里有很好的咖啡。”艾米麗發出了熱情的邀請。
“不了不了,我還有任務,得趕緊回招待所了。”王科長連忙擺手拒絕,但臉上滿是笑容。
“那太遺憾了。”艾米麗露出失望的表情,但隨即又想到了什么,“王大哥,如果您不介意的話,可以把您住的招待所地址告訴我嗎?如果我的隨身聽修好了,我想送一份小禮物給您,以表達我的感謝。”
這個請求合情合理,也充滿了外國人的直接和熱情。王科長沒有多想,爽快地在一張紙上寫下了他所住的招待所地址。
艾米麗小心翼翼地收好紙條,再次用中文和英文混合著道謝后,才轉身離開。
她知道,鉤子已經牢牢地掛上了。
但在監聽點,氣氛卻變得冰冷而緊張。
米勒的發現,讓哈里森的心沉了下去。
“追蹤那個信號源。”哈里森立刻下達了命令,聲音不帶一絲感情。
米勒的手指在設備上飛快地操作著,他調整著天線的角度,過濾著城市的背景噪音,試圖從龐雜的電磁波中,將那條鬼鬼祟祟的“魚”給揪出來。
“信號太弱,而且很不穩定,對方很警覺,一直在變換位置和頻率。”米勒的額頭滲出了汗珠,“但我抓到他了……在街對面的那棟筒子樓,五樓,左邊第二個窗戶!”
哈里森立刻抓起身邊一臺加裝了高倍率鏡頭的相機,偽裝成一個攝影愛好者,對準了米勒所說的位置。
鏡頭里,那扇窗戶后面掛著一塊灰色的舊窗簾。
就在哈里森將焦距調到最清晰的瞬間,他看到一個模糊的人影在窗邊一閃而過。
那個人影似乎察覺到了什么,動作快得驚人,幾乎在哈里森看到他的同時,就立刻縮回了黑暗中。
僅僅是這驚鴻一瞥,哈里森就瞬間確定,對方絕對是同行。
那種刻在骨子里的警覺和閃電般的反應,是普通人絕對做不出來的。
“該死!”哈里森低聲咒罵了一句,放下了相機。
是克格勃嗎?
他們也追到這里來了?
還是那個在阿富汗神出鬼沒的、神秘的“東方護衛”?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腦中升起。
他們以為自己是獵人,悄無聲息地潛入了這片陌生的獵場,但很可能,從他們踏入昆明的第一刻起,就已經成為了別人的獵物。
這個小小的邊境城市,瞬間變成了一個危機四伏的諜戰舞臺。
多方勢力在這里交匯,目標都指向了同一個地方——鳳凰廠。
他必須立刻重新評估這次行動的全部風險。
而那個被王科長無意中提及的“姜工”,這個名字的分量,在哈里森的心中,陡然加重了。
他不再是一個簡單的情報線索,而是成為了這場多方角逐的風暴中心。
找到他,弄清楚他到底是誰,已經成了“候鳥”行動最優先的目標。